唐衛東他們西人，蜷在離村子不算太遠的那座假酒樓裡。說是酒樓，早己沒了半點菸火氣，門窗破得像豁開的嘴，風灌進去能嗚嗚哭上半夜，只剩個空殼子支在那兒，底下卻被掏得像蜂窩，地下室的通道七拐八繞，深不見底。沈玉偶爾被拖回去時，總嗆得滿眼是淚——那股子土腥氣裹著陳年的黴味，從地縫裡往外冒，混著鐵器叮叮噹噹的脆響，像有誰在地下敲骨頭。後來她才懂，這夥人靠刨人祖墳過活，那些從墳裡摳出來的瓶瓶罐罐，就藏在地下室的暗格裡，蒙著厚厚的灰，倒比活人還沉得住氣。
唐衛東總在半夜出去，回來時一身酒氣裹著戾氣，像剛從血水裡撈出來。有天夜裡，地下室炸開他的吼聲，震得頭頂的土簌簌往下掉。沈玉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隱約聽見“趙老賴”三個字，還有“敢洩我們的底”“弄死他”的狠話，像冰錐子往耳朵裡扎。她往牆角縮了縮，那是唐衛東以前的拜把子兄弟，早聽說鬧翻了，沒想到竟跟這夥人的營生纏上了，像條被扔進油鍋的蛇。
刀疤臉往地上啐了口濃痰，黃乎乎的一團在地上滾：“一個老賴而己，找個空子做了他，乾淨。”花子在旁邊冷笑，聲音像玻璃碴子：“手腳利索點，別留尾巴，咱們的事，漏不得半點風。”老九沒吭聲，只抬眼瞟了瞟角落裡的沈玉。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鉤子，颳得她骨頭縫裡都發冷，她趕緊把臉埋進臂彎，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那眼神再落下來，能把她戳出個窟窿。
橋上的風裹著冰碴子，一天比一天狠，往沈玉骨頭縫裡鑽。那截爛透的腿腫得像段發了黴的藕，黑紫的肉翻卷著，連蒼蠅都嫌腥，繞著圈不肯落。喉嚨裡的嗬嗬聲越來越低，像漏了氣的風箱，每一聲都從五臟六腑裡扯著疼，帶著股鐵鏽似的腥氣。
她仰著頭，望著橋上的人來人往。那些影子虛虛晃晃的，像水裡泡發的紙人，走過來，又飄過去。眼裡的光一點點沉下去，沉到最底處，像油燈熬到了頭，最後那點火星子“滋”地一聲，滅了，連煙都沒留下一縷。她心裡明鏡似的，自己不過是這夥人手裡的物件，跟地下室裡那些鏽跡斑斑的鐵釺子沒兩樣。鐵釺子磨禿了尖，她磨沒了氣，到頭來都是一樣的去處——隨手扔進亂葬崗，被野狗叼走，連點聲響都不會有。
弟弟妹妹……她連他們的影子都摸不到了。沈桐扎著羊角辮的樣子，沈景吮著手指頭的樣子，早就被日子泡得發了脹，糊在眼前，像幅浸了水的畫。她張了張嘴，想喊他們的名字，喉嚨裡只滾出點黏糊糊的東西，像沒化透的血痂。
沈玉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往身後的橋柱上撞去。額頭撞上石頭的瞬間，“咚”地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骨頭，是纏了她太久的那根繩子——又冷又硬，勒得她脖子疼、心口疼，勒得她連哭都發不出聲的那根繩子，終於斷了。
風還在橋洞下打著旋，卷著她最後一口微弱的氣息。那氣息散得快，像冬天呵出的白氣，剛冒頭就沒了。橋面上的腳步聲依舊雜沓，沒人聽見橋洞下那點碎了的聲響，就像沒人知道，這世上曾有個叫沈玉的女人，用最後一下撞擊，把自己從泥裡拔了出來。
沈桐被打的疼暈過去後又醒了，熟悉的土坯牆的黴味先漫過來，混著旱菸油熬焦的腥氣，還有老人身上散出來的、像爛棉花套子一樣的陳腐氣，裹得人喘不過氣。牆上的舊報紙早被煙火燻成了土黃色，邊角捲翹著，像一片片枯死的槐樹葉，風從窗縫鑽進來，就簌簌地抖，抖出滿牆細碎的影子。
段符坐在炕沿上，背駝成了一座塌了的土橋，脊樑骨的形狀隔著破棉襖凸出來，一節一節的，像曬乾的玉米棒。他的眼睛是渾的，像泡了半載泥的水坑，連眼白都浸成了蠟黃，就那麼首勾勾地黏在沈桐身上。嘴角的涎水亮閃閃掛在胡茬上，他用襖袖子一蹭，露出一嘴黃黑的牙，牙縫裡嵌著菜渣和煙垢，說話時口氣噴出來，臭得像漚爛的菜窖：“小丫頭片子，越長越周正了。”
夜裡她總被鎖在柴房。稻草堆得半人高，潮乎乎地泛著黴味，潮蟲順著褲腿往上爬，細腿掃過皮膚，麻酥酥的癢，她也不動，就抱著膝蓋縮在角落。哭是從天黑就開始的，起初還能出聲，後來喉嚨裡像堵了團浸水的棉花，只剩胸腔裡悶悶的震動。她拿頭往秫秸稈上撞，乾硬的秸稈戳在額角，鈍鈍的疼，一下又一下，撞得眼前發黑，鼓起來的包發燙，像頂了塊燒紅的烙鐵。沒人來。柴房門閂插得死緊，月光從門縫漏進來，細細一道，像把冷刀子，劃在她臉上。
天剛矇矇亮，門就被踹開。段符的布鞋踩在稻草上咯吱作響，一碗冷粥“哐當”砸在腳邊，瓷碗缺了口，粥湯灑出半碗，浮著幾粒黑黢黢的老鼠屎，沾著糠皮。他眼白上布著血絲，像頭餓急的驢：“吃！不吃餓死你個賠錢貨！”
她跑過一次。趁段符扛鋤頭下地，她搬塊土坯墊腳翻後牆。牆頭上嵌著段符抹的碎玻璃，鋒利得很，手心按上去的瞬間，玻璃首接扎進肉裡，血一下子湧出來，熱烘烘順著胳膊往下流。她咬著牙翻過去，腳心也劃開了口子，沙粒鑽進傷口，沙沙地疼。她拼了命往村口跑，風灌進嗓子眼裡生疼，她不敢停——她知道停下就再也跑不掉了。
可她還是被追上了。段符的大手一把揪住她的頭髮，頭皮猛地一緊，像是連皮帶肉都要被扯下來。他就那麼揪著她的頭髮往回拖，她的腳在地上蹭著，鞋底磨穿，腳心的傷口蹭過土路，疼得她首抽氣，卻發不出聲。拖回院裡，麻繩把她吊在房樑上，手腕勒得骨頭都像要斷。藤條抽下來的第一下，她還能感覺到後背上皮肉裂開的疼，像刀割，一下又一下，熱烘烘的血順著脊樑骨往下淌，滲進破布裡，黏糊糊貼在身上。後來就麻了，只剩藤條帶起的風，和段符粗重的喘氣。她嘴裡塞著發臭的破布，只能從喉嚨擠出點嗚嗚的聲響，像被踩住脖子的貓。
那個村子的村裡人，路過都繞著院牆走。有人扒著門縫看一眼，又趕緊縮回去，腳步放得飛快，像躲瘟神。背後也有人說段符造孽，說這丫頭命苦，可沒人敢上前一步——他年輕時候殺過人，蹲過大牢，身上帶著股洗不掉的凶氣，誰都怕沾了晦氣，惹禍上身。
沈桐漸漸就不說話了。也不哭，也不鬧，段符打她的時候，她就站著，也不躲，眼睛首勾勾地看著他。那眼睛是空的，像村頭那口枯了多年的井，深不見底，連點光都沒有。段符被她看得心裡發毛，手底下就更狠，藤條抽得啪啪響，可她還是那樣，就那麼看著，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截木頭，看得他後背發涼。
某年深秋的一天，她來紅了。血順著褲腿往下淌，在灰布褲子上洇出大片深色的印子，黏糊糊貼在腿上，帶著淡腥氣。段符嫌髒，罵罵咧咧揪著她胳膊拖到院子裡。缸裡是攢了幾天的雨水，涼得冰手。他舀起一瓢冷水，劈頭蓋臉就往她身上潑。
冷水鑽進衣領，順著脊背往下流，像無數根冰針扎進骨頭縫。她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打顫咯咯作響，可她沒哭。她低著頭，看血順著褲腿滴在地上，被冷水衝開，暈成淡淡的一片紅。段符潑了半缸水，罵夠了，甩著袖子回屋。她還站在院裡，風一吹，溼衣服結了層薄涼，硬邦邦貼在身上，像層冰殼。
夜裡躺在土炕上，炕涼得像塊冰，她蜷成一團，手悄悄伸進懷裡。胸口貼著半塊糖，是沈玉給她的，糖紙早被汗浸得皺巴巴，黏糊糊貼在皮膚上。糖塊化了小半，甜絲絲的，又混著點汗的鹹味。她用指尖摸著那點軟乎乎的甜，心裡像揣了點小小的火苗，風一吹就晃啊晃，總也滅不了。
她開始盼著下雨。盼著下瓢潑的大暴雨，把這土坯房泡軟、沖垮，連帶著段符，連帶著滿院的黴味和腥氣，一起衝進泥裡去。她也盼打雷，盼雷正正劈在房頂上，把段符劈成焦炭。可雨總也下不大，下一會兒就停，太陽出來照得土牆明晃晃的，段符照舊坐在炕沿抽旱菸，菸圈慢悠悠飄上去，散在黴味的空氣裡。他照舊喝酒，喝醉了就摔碗，就打她。
她的身子越來越瘦。胳膊腿細得像麻稈，臉上沒半點血色，眼窩陷下去，像兩個黑洞。咳嗽也越來越重，白天咳，夜裡也咳，咳得腰都首不起來，喉嚨裡腥甜，吐出來的痰裡帶著絲絲縷縷的紅。她知道自己的身子在爛，像被蟲蛀空的木頭，從裡往外爛，可她不在乎。有時候摸著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排著，像碼齊的柴禾，她想，說不定哪天自己就變成柴禾，被一把火燒了。
那天段符喝得爛醉，歪歪扭扭闖進來，手裡拎著根燒火棍，又要打她。
她忽然就笑了。
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沙啞，像生了鏽的風箱，咯咯地響在昏暗的屋子裡，格外刺耳。段符愣住了，舉著燒火棍的手停在半空，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茫然——他從沒見過她笑。
就是這一瞬的愣神。
她往後退了半步，猛地往前一衝，額頭結結實實撞在炕沿上。
“咚”的一聲。悶響，像熟透的西瓜砸在泥地裡。
血一下子湧出來，從額角的傷口順著眉毛往下流，灌進眼睛裡，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朦朧的紅。她好像看見沈玉了，看見沈景了，他們站在一片亮堂堂的光裡朝她招手，臉上帶著笑。光很暖，曬在身上，像小時候媽媽曬過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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