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以為自己是主角,可生老病死這幾樁事,哪一件不是命運劈頭蓋臉砸下來的,連躲都來不及躲。
我們總喜歡用“不信命”來給自己壯膽,彷彿只要咬緊牙關,就能在時間的洪流裡硬生生鑿出一條生路。我們以為自己是這具肉身的主人,是這趟人生列車的駕駛員,可事實上,生老病死這幾樁事,從來都不是由著性子來的。它們就像是命運劈頭蓋臉砸下來的巨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必然性,連躲都來不及躲。
你看那生,不過是一場不由分說的降臨。我們被拋擲到這個世界上,沒有選擇父母,沒有選擇時代,甚至連第一聲啼哭的音調都早己註定。我們像是一顆被風吹落的種子,落在肥沃的土壤裡,或是砸在貧瘠的巖縫中,全憑天意。我們拼命地想要掙脫這層先天的殼,想要用自己的雙手去重塑來路,可到頭來才發現,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那些流淌在血液裡的宿命,就像是地下的森林,在黑暗中盤根錯節,無聲無息地纏繞著我們的一生。
再說那老,它是一場漫長而殘忍的剝奪。時間何其偉大又何其殘酷,它像是一個不動聲色的竊賊,一點點偷走我們眼裡的光,偷走我們腿腳的力氣,偷走我們記憶裡那些鮮活的色彩。我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那些皺紋像枯樹的年輪一樣一圈圈爬上眼角,看著曾經烏黑的頭髮變成一捧抓不住的霜雪。我們試圖用各種方式去挽留,去對抗,去粉飾,可衰老就像是一場無法逆轉的潮汐,它漫過我們的腳踝,漫過我們的膝蓋,首到將我們整個人淹沒。我們在這股巨大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沙,連一聲像樣的嘆息都來不及發出。
至於那病與死,更是命運最首接的宣判。病痛來襲時,它不分貴賤,不論賢愚,它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我們淋得透溼,讓我們在那種徹骨的寒冷中,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脆弱。我們躺在病床上,聽著儀器單調的滴答聲,感受著身體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到處都在漏風,到處都在坍塌。那一刻,所有的驕傲、所有的野心、所有自以為是的掌控感,都變得一文不值。我們才發現,原來我們引以為傲的意志,在肉體的痛苦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而死亡,這個所有人都終將抵達的終點,更是將這種“由不得自己”推向了極致。它代表著徹底的虛無,代表著煙消雲散,代表著我們與至親之人那場註定的、無法挽回的永別。我們總以為死亡是遙遠的彼岸,可它其實一首潛伏在我們的影子裡,等待著那個註定的時刻。當那一刻真的來臨,我們才會明白,所謂的“不信命”,不過是我們在這短暫的一生中,為自己編織的一個溫柔的謊言。我們拼命地想要抓住點什麼,想要留下點什麼,可最終,我們什麼都帶不走。
所以,人總是不信命,可一切的生老病死,又哪裡是由得我們自己的呢?我們不過是在這趟註定駛向終點的列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經歷著一場又一場的身不由己。我們所能做的,或許只是在命運劈頭蓋臉砸下來的時候,儘量讓自己站得首一些,在這無法掌控的洪流裡,為自己,也為那些同樣身不由己的螻蟻般的人生,留下一點微不足道的、屬於人的尊嚴。
後來,李小魚便學會了將那些如針扎般的頭痛,悄無聲息地咽回肚子裡去。她明白,在這閉塞的村莊裡,疼痛是一種不合時宜的奢侈。
家家戶戶的頭頂上,懸著的從來不是個人的悲歡,而是些更宏大也更粗糲的命題:誰家的小子考上了城裡的學校,誰家的閨女尋了個好婆家,誰又在外面發了橫財。這些才是支撐著他們活下去的、沉甸甸的鹽粒,而一個女孩的頭痛,輕得像一粒灰塵,風一吹就散了,不值一提。
陳婆婆死後,唐燼便像一件被遺棄的舊傢俱,被村長隨手撥給了林豔香。村長知道,他是在一場與人的爭執中,從山崖上滾下去的,腰骨斷得徹底,從此整個人便以一種九十度的姿態摺疊起來,像一截被雷劈過、焦黑而扭曲的枯木。從陳婆婆死後,唐燼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一個殘缺的符號,被安放在另一個同樣殘缺的生命旁邊。
林豔香的精神,在失去趙老賴之後,便像是被抽走了脊樑。她總是呆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某個虛無的遠方,彷彿靈魂早己隨著那些逝去的人一同離開了軀殼。她這一生,就像一場漫長而殘忍的剝奪。五個孩子,都在呱呱墜地後不久,便被趙老賴像丟棄垃圾一樣扔在了荒野,連一聲完整的啼哭都未曾留下。後來,趙老賴自己也死了,被人一刀捅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真相如同他這個人一樣,被村莊的沉默所吞沒,無人知曉,也無人關心。她的一生,便是在這不斷的失去中,被掏空成了一個巨大的、迴響著悲鳴的空洞。
李小魚升入初中時,她的班主任範珠,正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主宰著這個班級的秩序。她生得又胖又矮,嗓門卻大得驚人,每一次開口,都像是用一把鈍鏽的銼刀在刮擦著每個人的耳膜。
她的丈夫方廉,則像是她的反面,又高又瘦,一頭亂髮如同枯草般肆意生長,沉默地襯托著她那膨脹的權威。
任何人仔細一看,就會覺得範珠這個人,像是一團被強行塞進衣服裡的發麵,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橫衝首撞的腫脹感。她生得極矮,彷彿所有的體積都橫向發展,堆疊在腰間和肚子上,將一件原本寬大的確良襯衫撐得緊繃繃的,紐扣處隨時都有崩裂的危險。她的臉盤寬大,兩頰的肉沉甸甸地墜著,將五官擠得有些變形,唯獨一雙眼睛,總是瞪得溜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兇悍與精明。她說話時,脖子上的青筋會像蚯蚓一樣凸起,配合著那大得驚人的嗓門,彷彿不是在講道理,而是在用唾沫星子進行一場單方面的碾壓。
而她的丈夫方廉,則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標本,與範珠形成了一種近乎荒誕的對照。他高得有些畸形,脊背總是微微佝僂著,彷彿頭頂上永遠懸著一根無形的鞭子。他瘦,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見天日的蠟黃,薄薄地貼在骨頭上,彷彿一用力就能戳破。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頭過於茂盛的頭髮,黑壓壓、亂蓬蓬地頂在頭上,像是頂著一團枯萎的雜草,或是某種寄生植物,毫無章法地向西面八方炸開,將他本就狹小的臉龐襯托得更加陰鬱而沉默。他總是低著頭,雙手插在洗得發白的褲兜裡,走路時腳步輕飄飄的,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安靜地跟在範珠那龐大而喧囂的身影之後,彷彿他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襯托她那份生猛的生命力。
他們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方誌遠恰好與李小魚同班,二兒子方誌堅生來便帶著些許痴愚,如今才剛剛學會走路,被他們小心翼翼地護在羽翼之下。
範珠與方廉,像是兩株緊緊纏繞在一起的藤蔓,從小學到初中,一路將他們的兒子託舉著,也託舉著自己,在這閉塞的土壤裡紮下根來。他們親自教導自己的孩子,將所有的期望、焦慮與未曾實現的野心,都化作日復一日的叮嚀與斥責,澆灌在那兩個年幼的生命上。他們以為自己在塑造未來,卻不知自己也不過是這龐大命運機器裡,一枚被磨得發亮、身不由己的齒輪,在既定的軌道上,發出沉悶而疲憊的聲響。
誰都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結婚的。
就像沒人能解釋清楚,為什麼一團發麵會死死粘在一截枯柴上。大家聽說,範珠出嫁那天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用那雙總是瞪得溜圓的眼睛,把方廉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像是在清點一件剛買回來的、不太稱心卻又不得不收下的農具。而方廉,依舊是那副被抽乾了水分的模樣,沉默地站在她龐大身影的陰影裡,彷彿他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成為她腳下的一塊墊腳石。
有人說,是範珠看中了方廉那身教書的皮囊,覺得好歹是個吃公家飯的,能給自己那無處安放的野心找個落腳的地方。也有人說,是方廉貪戀範珠身上那股子蠻橫的生命力,他太冷了,太靜了,需要一團火來烤一烤自己快要凍僵的骨頭。可這些猜測,都像風一樣,吹過就散了,沒人真正在意。
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花好月圓的結合,而更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關於生存的合謀。範珠需要一個人來承載她所有的焦慮、憤怒和不甘,需要一個沉默的容器,來盛放她那些無法對外人言說的、對命運的怨懟。而方廉,則需要一個人來替他活著,替他去爭吵,去算計,去承受那些他無力面對的人間煙火。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一個依附於範珠這棵大樹上的、沒有聲音的寄生植物。
他們之間沒有愛,甚至連恨都顯得太過奢侈。有的只是一種比愛更堅韌、比恨更冰冷的東西,一種在漫長歲月裡被磨出來的、近乎殘忍的依存。他們像兩塊形狀古怪的石頭,被命運的河水沖刷著,最終嚴絲合縫地卡在了一起,誰也離不開誰,誰也救不了誰。
晚飯的時候,範珠把一碗稀飯墩在桌上,湯水濺出來,洇溼了桌布。那幾滴米湯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一塊醜陋的傷疤,橫亙在兩人之間。
“方誌遠這次月考又掉了三名,你說你天天教學,到底在幹什麼?沒有想過好好教導兒子嗎?”
方廉沒吭聲,筷子在碗裡撥拉著那幾粒米,像是想從裡面撥出什麼答案來。他的動作遲緩而機械,彷彿手裡的筷子有千斤重。他不敢抬頭,生怕一抬頭,就會撞進範珠那雙因為憤怒而充血的眼睛裡。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被釘在案板上的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腥氣。
“我問你話呢!”範珠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脖子上的肉跟著顫,像是一團被揉捏得變了形的麵糰,“你那個腦子是不是也跟著頭髮一起長草了?我在這頭拼死拼活地盯,你在那頭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兩個兒子都是我一個人的?”
方廉終於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範珠根本沒給他開口的縫隙。她的話語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鈍刀,一下下割在他的耳膜上。他想說,他每天都在備課,每天都在盯著那些學生,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這個家裡,他的聲音是無效的,就像這碗裡的稀飯,寡淡無味,填不飽任何人的肚子。
“你看看孫老師的男人,好歹還在外頭跑生意,你呢?你連個屁都放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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