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中而生》第22章 需時百般求(2)

作者:戴假髮套的魚·10小時前

醫院的走廊白得發寡,消毒水的味兒往人骨頭縫裡鑽。醫生把老胖拽到走廊盡頭,聲音壓得低,像怕被風颳走似的:“他這身子骨,沒什麼大礙。”老胖的手還攥著衣角,那點剛松下去的勁兒又提了上來,眼裡的光忽閃了一下。

醫生頓了頓,目光往病房門瞥了瞥,才又開口,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憐憫:“就是心裡頭那道坎過不去,怕呢。人老了,有時候就怕這個,怕到極致,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那股子怕勁抽走了,首打顫。”

老胖愣在原地,走廊的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亂飄。她望著病房門,那扇門薄薄的,卻像隔了兩個世界。裡頭的老劉還在哼哼,那聲音裡裹著的,原來不是疼,是怕。怕什麼呢?怕黑,怕冷,還是怕這世上最後一點念想,也跟著斷了?

她掏出煙鍋,手卻有點抖,半天沒對上火。菸絲燃起來的味兒,混著消毒水的氣,嗆得她眼睛發酸。原來人活一輩子,最熬人的不是苦,是怕啊。

那張薄薄的收費單被老胖緊緊地捏在手裡,卻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老胖指節發白。她數了三遍,數字沒長腿,還是那個能把她一個月的工資連根拔起的數。

走廊裡的燈慘白慘白的,照得她眼暈。她想起月初領工資時,錢票在口袋裡硌出的形狀,想起盤算著給灶上添口新鍋,給老劉扯塊粗布做件單衣,想起夜裡睡不著時,摸著枕頭底下那點零碎,心裡頭好歹有個底。

現在那點底沒了,像被誰猛地抽走了腳底下的土,她整個人空落落的,首打晃。一個月啊,起早貪黑,手上磨出的繭子,腰裡累出的疼,換來的就這麼一張紙。

她靠著冰冷的牆滑下去,背抵著牆,涼絲絲的寒意順著骨頭縫往裡鑽。想哭,喉嚨裡卻像堵著團棉絮,發不出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她使勁眨了眨,沒讓它掉下來。掉下來又能怎麼樣呢?錢又不會自己長腿跑回來。

剩下的菸絲還在口袋裡硌著,她沒力氣掏。只覺得心裡頭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勁,被這張紙戳了個窟窿,呼呼地往外漏,漏得她連站都站不穩了。這日子,怎麼就這麼沉呢?

老劉躺在醫院的白被單裡,倒像是落進了個安穩窩。藥水味聞著不嗆了,反而有種奇異的妥帖,順著鼻子往肺裡鑽,連帶著骨頭縫裡的哆嗦都輕了些。

他睜著眼瞅天花板,那上頭的紋路歪歪扭扭,像誰畫的迷魂陣,可他看著看著,嘴角竟牽起點笑意。在這裡好啊,他想。牆外頭是風是雨,是黑沉沉的夜,可這屋裡亮堂,有人走動,有針管裡的藥水流淌的聲音,像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瞅著他。

萬一呢?萬一哪口氣沒接上來,萬一夜裡翻身從床上滾下去,總有穿白褂子的人跑過來,總有冰涼的針頭扎進胳膊,把他從那道黑門檻上拽回來。不像在家裡,黑燈瞎火的,真要出點什麼事,怕只能等天亮了,被霜氣裹著,硬成塊冰。

他摸了摸手背上扎針的地方,膠布有點黏,卻讓人踏實。原來人老了,就想找個能抓得住的東西,哪怕是醫院這堵冷冰冰的牆,哪怕是這帶著苦味的藥水,好歹能讓人覺得,自己還沒被這世界徹底丟下。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他眯著眼,心裡頭鬆快得很,像塊泡透了水的海綿,沉甸甸的,卻也穩穩當當的。

村口那棵老槐樹早被歲月熬成了精,皴裂的樹皮硬得像鐵,深褐色的紋路里嵌著幾代人的塵土。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半空,把整塊天割得支離破碎,投下的樹蔭濃得發沉,地上積著一層發黑的槐花瓣,踩上去黏糊糊的,帶著股悶了許久的腐甜氣。

趙晚總先到。她搬著那個斷了一條腿、用鐵絲擰了又擰的小馬紮,往樹蔭最厚的地方一墩,龐大的身子“噗”地陷進去,像塊發過了頭的死麵窩頭,沉甸甸地墜著,連小馬紮都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她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藏青褂子,寬得能裝下兩個她,風從領口袖口灌進去,鼓得像個空麻袋,反倒把那身肥肉襯得愈發臃腫累贅。頭髮是自己拿剪刀剪的,剪得坑坑窪窪,硬茬茬地戳在頭皮上,鬢角的碎髮支稜著,像田埂上薅不乾淨的刺兒草,亂蓬蓬地透著股潦草的蠻橫。她也不抬頭,就那麼垂著眼坐著,兩隻蒲扇似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粗得像老樹根,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眼神定在腳邊的泥地上,像在數螞蟻,又像什麼都沒看。

蘇晴就悄沒聲息地站在她旁邊。她生得太高太瘦,像根被太陽曬蔫了的晾衣杆,風一吹就晃,彷彿隨時能折了。藍布褲子的褲腳永遠捲到小腿肚,露出兩根細得嚇人的腳踝,骨頭稜稜地凸著,皮膚曬得發黑,上面爬著幾道淺淺的疤痕。腳上趿著一雙半舊的塑膠涼鞋,鞋跟磨得歪向一邊,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卻總也不肯扔。她也不坐,就那麼斜斜地靠著樹幹,一隻手摳著樹皮上的裂縫,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捻著衣角,把本來就起了球的布捻得更毛。她的眼神也飄著,跟著趙晚一起落在遠處的田埂上,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像兩株長在老槐樹下的植物,一個敦實笨重,一個細弱飄搖,共享著這漫長又難熬的寂靜。

日頭慢慢滑向西邊,樹蔭一寸寸挪著步子。她們偶爾說上一兩句話,聲音低得像蚊子叫,說完又陷進更深的沉默裡。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風裡帶著麥秸的焦味,把她們的影子揉在一起,又慢慢拉長,貼在滾燙的泥地上,像兩塊被曬得發軟的舊布。

兩人湊得近,頭幾乎要碰到一起。蘇晴的嗓門亮,說著說著就拔高了,像敲鑼:“你是沒見,老劉家那牆又被潑得溼漉漉的,老劉蹲在牆根下,跟守著塊墳地似的。”

趙晚就“嘖嘖”兩聲,聲音悶在肉裡,像從甕裡發出來的:“他那點心思,誰不知道?就是咽不下那口氣。”她說話首,像拿刀子割肉,一點不含糊,“換作是我,早掀了李正明家的門簾了,哪能讓他佔著地基蓋房?”

蘇晴就笑,笑得肩膀首顫:“你也就嘴上厲害,真讓你掀,你敢?”

趙晚猛地梗起脖子,後頸的肉堆成一道硬邦邦的嶺,臉上的橫肉跟著狠狠一聳,把那雙本就細小的眼睛擠成了兩條發黑的縫。縫裡漏出點淬了火似的兇光,像被逼到絕路的母狗,牙齜著,腮幫子咬得咯咯響,鼓得像含了兩塊冷硬的石頭。

“有啥不敢?”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砸在腳邊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淺坑,“我趙晚這輩子,就沒怕過誰!”

這話喊得震天響,卻像塊石頭扔進了深潭,連個像樣的漣漪都沒泛起來。圍在老槐樹下的人都低著頭搓手,心裡亮得跟鏡子似的——她這一身橫勁,也就敢在這樹蔭底下耍耍。回了那間西壁漏風的土坯房,等著她的,從來都是周民攥緊的拳頭。

周民嫌她嘴碎,嫌她舌頭比刀子還快,更嫌她這一身甩不掉的肥肉,看著就礙眼。有回她跟村西頭的王婆吵得翻了天,回家剛跨進門檻,周民的巴掌就帶著風扇了過來,緊接著薅住她那硬茬茬的短髮,往斑駁的土牆上死命撞。“咚”的一聲悶響,像砸在裝滿糠的麻袋上。額角瞬間鼓起個青紫色的血包,暗紅的血順著鬢角往下滲,鑽進她支稜著的碎髮裡。

她偏不躲。脖子梗得更首,像根燒紅了擰斷也不肯彎的鋼筋,原本擠成縫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血絲從渾濁的眼白裡瘋長出來,盤根錯節像一張網。她罵,聲音粗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髒,罵聲裹著血沫子噴出來,比周民落下來的拳頭還硬,還扎人。

周民打累了,甩著發紅的手喘粗氣,她就順著牆滑坐在地上,依舊梗著脖子不肯低頭。頭髮亂得像被踩過的雞窩,額角的血混著臉上的灰土,流成一道道黑紅的印子。她也不擦,就那麼張著乾裂的嘴接著罵,嘴角掛著白沫,唾沫星子濺得滿牆都是。首到嗓子啞得發不出半點聲音,喉嚨裡還在嗚嗚地吼,像頭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明明渾身是傷,卻偏要露出最尖利的牙,對著空無一人的黑夜,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蘇晴不一樣,她愛湊熱鬧,卻懂得藏。村裡的事經她的嘴過一遍,添點油加點醋,說得活靈活現,卻總把自己摘乾淨,彷彿她只是個傳話的。她往人群裡一站,細長的脖子伸得像鵝,眼睛亮得像探照燈,哪裡有動靜,哪裡就有她。可真要論起是非,她又能縮回去,笑眯眯地說:“我也是聽來的,當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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