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浸得很濃了，墨黑的夜色像塊溼抹布，把李望山家的土坯房裹得嚴嚴實實。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周浩的大哥掀著門簾走進來，身影被屋裡的煤油燈拉得老長，脖子那兒總有點不自然的歪，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拽著。
李小魚正趴在炕桌上寫作業，鉛筆尖在描紅本上頓了頓，留下個深黑的點。她抬起頭，辮子梢垂在炕桌上，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浩的大哥，睫毛上還沾著點炕煙子的灰。
崔素雲端著碗水從灶房出來，粗瓷碗沿的熱氣在燈影裡晃晃悠悠，像一小團沒骨頭的雲。她把水遞過去，手腕轉了半圈，指尖不經意間蹭過周浩大哥的胳膊——那涼，不是井水浸過的石頭，是寒冬臘月凍在冰窖裡的鐵，帶著股子透骨的寒，噌地一下鑽進崔素雲的指尖，驚得她手微微一顫，水晃出些在桌面上，很快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吃過飯了？快來坐。”李望山往炕沿挪了挪，菸袋鍋在鞋底上磕，火星子跳出來，亮了亮他眼角的皺紋，又倏地滅了。
周浩的大哥坐下來，脊背挺得像根晾衣杆，首溜溜的。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眼睛倒亮得很，像藏著兩顆星子。“前陣子……背過個美女鬼。”他開口，聲音裡帶著點夜露的潮，黏糊糊的，裹著股子土腥氣。“就飄在村口那棵老樹下，穿身白衣裳，白得像剛從麵缸裡撈出來，說腿崴了，讓我揹她回家。我一背，就覺得脖子後面沉得很，像壓了塊冰，那涼勁兒順著骨頭縫往裡鑽，凍得我牙都打顫。”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劃過那道歪痕，像摸著條僵死的小蛇，“你看，就這麼歪了，到現在都沒正過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攥著，松不了手。”
李小魚把鉛筆停在半空，筆尖懸在描紅本的“人”字上，墨點暈開一小圈。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玻璃珠，亮得能照見屋頂的椽子。鉛筆在指間轉了轉，木頭杆磨得指腹發暖，可她的心思早飛了——那白衣裳的影子該是怎樣飄在老樹下的？像曬在繩上的白孝布？還是像被風吹起的窗紙？脖子後面那塊冰，是不是比冬天屋簷下的冰稜還要涼？她的小腦袋裡，那些畫面正一幀幀冒出來，帶著點怕，又帶著點說不出的癢，勾得她手裡的鉛筆轉得更快了。
“你們別不信。”他笑了笑，那笑意浮在嘴角，沒往眼裡去，倒像是從嘴角的紋路里滲出來的，帶著點月光的涼，清幽幽的。“我年輕時候就見過鬼。也是個女的，被捆在村西頭的老樹上，粗麻繩勒進她的胳膊，陷得很深，像要嵌進骨頭裡。說是害了好幾個人，眼睛紅得像要滴血。那時候規矩嚴，硬邦邦的，說要曬夠三天，讓日頭把她的魂曬化了，曬成一縷煙，再被風颳散。”他說著，喉結動了動，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我遠遠看過一眼，她的白衣服被曬得發脆，貼在身上，像層乾硬的紙，頭髮粘在臉上，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掉，砸在地上，連點印子都留不下。”
他端起碗喝了口熱水，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喉結在脖子上滾了滾，像塊沒焐熱的石頭。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怕被牆根的蟲豸聽去：“頭兩天日頭毒得很，烤得地皮冒煙，她在樹上耷拉著腦袋，胳膊腿軟得像沒骨頭，真就像片被曬蔫的葉子，風一吹都能掉下來。誰知道第三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我揣著個窩頭路過，就見個白鬍子老頭蹲在梨樹下，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布紋裡都嵌著灰。他伸手解她身上的繩子，那繩子看著勒得緊，他手一抖，竟像條死蛇似的散了。她就那麼輕飄飄地下來了，腳不沾地，跟著老頭往西邊走，地上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長，軟塌塌的，像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布條，拖在土路上，沒留下一點印子。”
李淑靜正坐在炕沿學納鞋底，針線穿過布面的“嗤”聲突然停了。她手裡的頂針在燈影裡泛著冷光，眼睛卻沒抬，只是睫毛簌簌地顫，像被風吹動的蛛絲。納了一半的鞋底攥在手裡，布紋被指甲掐出淺淺的印子，指節泛著青白。她沒說話，可搭在炕蓆上的腳悄悄往回縮了縮，腳後跟抵著牆根，像要把自己嵌進那點陰影裡。
李書偉剛從裡屋跑出來，手裡還攥著個缺了角的泥哨。聽到“美女鬼”三個字時，他猛地頓住腳，泥哨從指間滑下來，“啪”地砸在地上，滾到周浩大哥腳邊。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瞳孔裡映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卻像蒙了層霜，亮得發僵。等聽到“白鬍子老頭放跑了鬼”，他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轉身就往炕洞裡鑽，膝蓋在炕沿上磕出悶響也顧不上，只把臉埋在堆著的舊棉絮裡，哭聲悶得像只被捂住的貓。
李淑靜這才抬起頭，飛快地瞥了眼周浩大哥脖子上的歪痕，又趕緊低下頭，抓起針線胡亂往布上扎，針尖好幾次戳在指頭上，她也沒哼一聲，只是血珠滲出來，滴在黑布鞋底上，洇開個小小的紅點，像粒沒長熟的果子。
煤油燈的火苗突然跳了跳，像被誰呵了口氣，昏黃的光猛地晃了晃。他的影子被釘在牆上，脖子那兒的歪痕在光裡顯出來，彎彎曲曲的，像道沒長好的疤，又像條僵死的小蛇。
崔素雲攥著哭鬧的李書偉的胳膊往後縮，腳在地上蹭出輕響，一點點往灶房挪。手裡的抹布被她擰得變了形，水順著指縫往下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像沒幹透的淚痕。她的手勁大得很，李書偉的胳膊被攥得發疼，卻不敢作聲，只跟著她往後退，眼睛盯著牆上那個歪脖子影子，大氣都不敢喘。
崔素雲在灶房的陶罐底摸出一點點紅糖，結成塊的，像塊乾硬的土疙瘩。她用指甲摳了點，放進粗瓷碗裡，兌了熱水，用筷子攪了半天，那糖塊才慢慢化開來，水色變成淺淺的紅。
她把碗遞到李書偉嘴邊，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喝，糖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她騰出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壓得軟軟的，像怕驚著什麼：“書偉不怕，啊？都是老輩子的故事了，風吹吹就散了。”她的手還在抖，剛擰過抹布的指尖帶著潮氣，拍在李書偉背上，一下，又一下，像在給自己壯膽。
李小魚的聲音突然從喉嚨裡拱出來，像被凍住的泥鰍猛地掙了一下，帶著股子冰碴子似的脆：“那鬼……後來到底去了哪？”
周浩的大哥慢慢轉過頭，脖頸轉動時那點僵硬的滯澀，像生了鏽的門軸在冷夜裡咯吱作響。燈光落在他眼裡，竟沒映出多少暖意，反倒亮得有些孤伶伶的，清明底下沉著層化不開的暗，像深冬裡結了厚冰的河，看著透亮，砸下去卻能硌得人骨頭生疼。他沉默了片刻，喉結動了動，才吐出幾句話，每個字都像沾了牆角的黴氣：“誰知道呢。或許是跟緊了那老頭的魂魄，一道鑽進了輪迴裡，這輩子是人是鬼，都纏在一處了。又或許……還在哪個漏風的牆縫裡，哪個積著黑水的陰溝裡，像團泡透了的爛棉絮，輕飄飄地懸著，風一吹，就晃悠一下，沒個落腳的地方。”
李望山的火氣像悶在灶膛裡的火星，猛地竄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捺下去半截。他瞅著李小魚，語氣裡裹著層說不清的沉鬱，像初冬結了薄冰的塘面，“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快寫你的作業去，寫完了就回屋睡覺，別在這兒磨磨蹭蹭的。”每個字都沾著點灰撲撲的不耐煩，像從牆角掃起來的陳土，揚在空氣裡，落得人心裡發澀。
夜在屋外淌得更沉了，偶爾有蟲鳴撞在窗紙上，又彈回去。屋裡的人都沒說話，只有燈芯偶爾爆出點火星，映著周浩大哥脖子上那道歪痕，像個沒說透的謎。
李小魚被那話砸得縮了縮脖子，像被凍住的小獸，睫毛上沾著點惶惑，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灰撲撲的陰影。她捏著鉛筆的手緊了緊，筆桿在掌心硌出道白痕，喉嚨裡像卡了團溼棉花，半句辯解都吐不出來，只把目光釘在作業本上那道沒填完的算術題上，數字在眼前晃悠，晃成一團模糊的白。
崔素雲在灶邊涮著碗，鐵碗沿蹭過鍋底，發出刺啦的銳響，倒把李望山那話裡的火氣蓋下去半截。她沒回頭，後腦勺的碎髮沾著點水汽，在昏黃的燈光裡泛著層冷光。手裡的抹布擰得死緊，水順著指縫往下滴，砸在灶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像誰沒忍住掉下來的淚珠子。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滾出句含混的話，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讓她寫吧，望山，孩子也沒別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崔素雲的聲音從灶邊飄過來，輕得像片被霜打蔫的菜葉，“或許……她也只是好奇罷了。”每個字都裹著層水汽，像是從剛涮過碗的冷水裡撈出來的，帶著點說不出的軟，又藏著點化不開的澀。她沒抬頭，抹布在碗沿上機械地打著圈，瓷碗上的水痕被擦得一道疊著一道，像誰在上面劃了些沒頭沒尾的道子。
不知過了多久，周浩大哥起身時，板凳在地上刮出道刺耳的響，像生鏽的鐵片蹭過凍土。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那灰倒像生了根，黏在布紋裡不肯走。嘴裡含混地應著“走了啊”，聲音裡帶著點夜的涼，像剛從院牆外的草垛裡撈出來的。
他邁過門檻時，頭微微低著，後頸的皮肉鬆垮垮地墜著，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出幾道深褶子，像被人用指甲掐過的印子。腳步聲在巷子裡響起來，一聲比一聲淡，最後混進遠處誰家關門的吱呀聲裡，沒了蹤影。
屋裡剩下的，只有灶膛裡沒燒透的炭火偶爾爆一聲，還有空氣裡浮著的那點菸味，像他剛坐過的那地方，留了個看不見的印子。
這天的李小魚，腦子裡像揣了個漏風的麻袋，什麼都往裡鑽。
先是周浩大哥臨走時後頸的褶子，那幾道印子在她眼前晃，晃著晃著就疊上了牆根下凍裂的泥縫，一道一道，都透著股子說不出的沉。然後是李望山擰成疙瘩的眉頭，那點煩躁像灶膛裡沒燃盡的火星，落進心裡，燎得慌。還有李淑靜涮碗時抹布劃過瓷面的刺啦聲，那聲音軟乎乎的，卻像根細鐵絲，纏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她盯著作業本上的算術題，數字突然活了過來，1像巷子裡的牆根，首挺挺地戳著；2像李淑靜垂著的眼尾，墜著點溼；3像周浩大哥邁門檻時彎下去的腰，帶著點不情願的沉。這些東西在腦子裡撞來撞去，撞得她太陽穴發緊，像被誰用冰錐輕輕鑿著，不疼，卻涼得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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