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婷的臉上是掩不住的黃，黃裡泛著青，像蒙了層沒擦淨的鍋灰。眼泡腫得老高，把本就不算大的眼睛擠成了條縫，縫裡的紅血絲像爬滿了蛛網，稍微一動，那點紅就跟著顫。嘴角原本該是活泛的，此刻卻抿著，唇皮裂了好幾道口子，結著暗紅的痂，像是把那些能說會道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堵得脖子都微微發僵。
她抬手捋了捋頭髮，那手粗得像磨過砂紙，指關節腫著，指甲縫裡嵌著黑泥。頭髮枯黃，一綹一綹粘在頭皮上，露出的額角泛著青白，青筋隱隱約約凸著，像條被凍僵的小蛇。
先前她那張嘴多厲害啊，能把死的說成活的，能把冰碴子說化了，可現在，那點伶俐勁兒全被熬幹了，只剩兩片嘴唇沉重地墜著，連動一動都像是費了老大的勁。整個人像被水泡透了又撈出來曬乾的棉絮，看著還有個架子，一捏全是虛的，風一吹就能散。
李婷婷腿邊的兩個孩子，怯得像剛從貓嘴裡逃出來的小鼠，身子軟塌塌地倚著她，骨頭像被水泡透了的細柴，風過處那點搖晃，讓人疑心下一秒就要斷成幾截。大的男孩把衣角攥成了團，指節白得像凍在地裡的碎瓷片，眼仁滾來滾去，卻總不敢定在誰臉上，彷彿屋裡的空氣都是帶牙的，多看一眼就要被咬掉塊肉。小的女孩還在抽，抽得肩膀一聳一聳，淚珠掛在睫毛上，亮得發脆，像早春枝頭上那點懸著的冰碴，稍微動一下，就簌簌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他們是李正揚心尖上的肉，是他揣在懷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的寶貝。糖塊藏在袖管的夾層裡，掏出來時裹著他手心的汗，黏糊糊的，帶著點土腥氣，非要看著孩子把糖含進嘴裡，看那腮幫子鼓成小燈籠，他眼角的皺紋才肯慢慢鬆開，那點笑從皺紋裡漫出來，淡得像化了的冰，卻也帶著點難得的暖。
可李望山在李正揚的眼裡，就像院牆角那塊沒人管的石頭，硬邦邦的，冷冰冰的。話是吝嗇的，眼神更是寡淡，偶爾落在李望山身上，也像掃過一片空蕩的牆，沒什麼波瀾，只有點化不開的涼。他跟相熟的老夥計嚼舌根時，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牆根的草聽見：“望山那孩子……眉眼間沒一點像我的。”這話像根鏽了的釘子，被他自己釘進心裡，多少年了，拔不出來，就在肉裡爛著，化膿，淌血，把那點本就稀薄的父子情分蝕得千瘡百孔。
其實李望山明明是他的骨血，那點偏執卻像塊厚黑的矇眼布，把他的眼捂得嚴嚴實實，連骨頭裡連著的那點筋，都被他硬生生看成了別人的。
所以李正揚對這倆侄孫，疼得就格外扎眼，扎眼得近乎瘋魔。給他們削木陀螺，刀子沒拿穩，在指頭上劃了道口子，血珠子滴在木頭上，紅得像凝固的晚霞，他也只是咧了咧嘴，用袖口胡亂蹭了蹭，把沾了血的陀螺往孩子手裡塞：“拿著，轉起來，比誰家的都歡實。”那血漬在木頭上結了痂，黑紅黑紅的，硬得像塊小石子，倒像給那陀螺墜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沉甸甸的，壓著他那些沒處擱的心思，那些對李望山的冷，都順著這陀螺，變了味地補給了這兩個孩子。
此刻這倆孩子縮在李婷婷身後，小的那個大約是餓狠了，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嗚咽，像只被丟在雪地裡的小貓。大的男孩笨拙地用袖子去擦她的臉，把那張小臉擦得更花，像幅被揉皺了的畫。昏黃的燈光落在他們頭頂，頭髮絲裡纏著的灰，像落了層薄霜，看著就讓人心裡揪得慌，像被什麼東西細細密密地扎著，又疼又麻。
“哥……”李婷婷的聲音剛從喉嚨裡擠出來就斷了，像根在寒冬裡凍裂的竹竿，劈成了幾截，每截都帶著刺。剛吐出這一個字，就被喉嚨裡湧上來的嗚咽堵了回去，那嗚咽在嗓子眼裡滾來滾去，像頭被困住的小獸，撞得她脖子上的青筋都突突跳。“家……燒沒了……”
她腿一軟，往地上出溜，被李望山伸手架住時，胳膊肘硬得像塊凍在院裡的冰疙瘩，硌得他手心發麻。“那老虔婆！”她咬著牙，牙花子都在抖，恨得聲音發顫，“信那見不得人的教，說要燒了罪孽，就能上西天！一把火……”她猛地頓住，胸口劇烈起伏，像風箱漏了氣，“連鍋碗瓢盆帶房梁，全成了黑炭！燒得連塊完整的木頭片子都沒剩下！”
李婷婷喘了半天氣，她才續上那口氣，聲音裡裹著劫後餘生的驚悸，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都在抖：“還好……我今天睡得晚，拉著倆孩子從後窗爬出來了……不然啊……”她沒說下去，眼裡的光突然暗了，暗得像被灰燼埋了的火星，“明天的太陽，我們娘仨就都看不見了。哥，我們實在沒地方去了，腳底下踩著的，除了這門檻，再沒別的地方能落了……”
話落時，她肩膀一垮，那點硬撐著的勁全洩了，像被抽了骨頭，順著李望山的胳膊往下滑，眼淚終於沒忍住，大顆大顆砸在地上，濺起細小的灰，像誰在地上摔碎了冰碴子。
兩個孩子在她身後抽抽搭搭的，像兩隻被雨淋溼的雛鳥。大的那個抽噎著，小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角，布料被攥得發皺，像團揉過的廢紙。李婷婷反手想去拍他，手卻抖得厲害，指尖碰著孩子的頭，輕得像片羽毛，倒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錢……她一分沒存過。”她的聲音突然就啞了，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鏽鐵，“床板縫裡塞幾張，灶王爺龕後藏一沓，說是什麼‘供奉’，能保全家平安……結果呢？”她猛地頓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像被什麼堵住了，“燒得連紙灰都找不著了，風一吹，全散了……”
李婷婷抬起頭，眼白上爬滿了血絲，紅得嚇人，像蛛網纏在蒙了灰的玻璃上，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陳林又那麼懶，油瓶倒了都不扶。這段時間他還被人打了，打得在醫院裡躺著，起都起不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哥，我是真沒活路了……真的……”
這句話剛飄到空氣裡，就被她自己的哭聲吞了下去，像塊石頭沉進冰窟窿，連個悶響都沒撈著，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墜了底。她的肩膀塌下去，整個身子都在抖，像秋風裡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眼看著就要落了。
李望山扶著她的胳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灶膛裡的火早熄了，屋裡的寒氣從西面八方湧過來，裹著李婷婷身上的焦糊味，還有那兩個孩子身上的凍意，沉甸甸地壓在地上，像潑了一地化不開的墨。
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崔素雲披著衣裳站在門後，頭髮睡得有些亂，眼裡還帶著惺忪的睏意，看見李婷婷，聲音先軟了下來：“妹子，這深更半夜的，你咋來了？吃飯了沒？快進屋，外頭冷。”她伸手去拉李婷婷，指尖觸著對方的胳膊，冰得像塊鐵，心裡先咯噔了一下。
聽李婷婷抽抽噎噎把前因後果說透了，崔素雲臉上的睏意全散了，只剩下沉沉的惋惜，像壓了塊溼棉絮。她嘆了口氣，聲音裡裹著點說不清的澀：“我早就說了，陳林那號人不能嫁，油滑得像塊泥鰍，靠不住。你和娘偏不信，非得說他嘴甜會疼人。”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婷婷懷裡的孩子身上，那點惋惜又沉了沉，“再說那時候，你偏要跟他一起出去打工，放著家裡安穩日子不過，如今……”話沒說完，卻像根針，輕輕紮在空氣裡。
李婷婷的頭垂得更低，下巴抵著胸口，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嗚咽，像被堵住了的風箱。“我悔啊……”她的聲音悶在懷裡，“結婚頭一年他還裝裝樣子，後來就原形畢露了，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要麼就出去跟人鬼混，家裡油瓶倒了都懶得扶一把。孩子哭成那樣，他躺在炕上動都不動……”
她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沾著的淚珠子冰涼，“我咋就瞎了眼……當初要是聽你的，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更兇的哭聲淹沒了，像塊被雨泡透的抹布，再沒一點力氣。
崔素雲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把灶臺上溫著的水倒了碗，遞過去時，手心裡也帶著點抖。屋裡的燈昏昏黃黃的，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牆上，像幾塊皺巴巴的舊布。
屋裡的靜原是沉的，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壓在地板上、牆縫裡，連空氣都懶得動一動。可這靜突然被兩個孩子的哭鬧撕了道口子，像塊凍硬的冰面突然裂開，咔嚓一聲，碎成了星星點點。
李婷婷的一雙兒女，陳元坤和陳夢瑤，肚子裡的餓蟲像是醒了，在五臟六腑裡鑽來撞去。陳元坤攥著拳頭往他媽腿上擂，小臉憋得通紅，嗓子眼裡扯出的調子又尖又利：“我要吃油餅！現炸的！”陳夢瑤跟著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小手拍著地面，哭腔裡裹著股子蠻勁：“我要喝甜粥！放糖！放好多好多糖！”
他們的執拗像沒磨過的石頭，帶著稜角，撞得人心裡發慌。不肯聽半句哄，不肯將就一口剩的，只把那些吃食名字當武器，一下下往人耳朵裡扎，嚷嚷聲在屋裡打著旋，碰著土牆彈回來，更顯得聒噪，連灶臺上蒙的灰都像是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李望山皺著眉，菸袋鍋在手裡轉了半圈，終究沒說什麼，起身時板凳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聲，像被什麼東西啃了一口。崔素雲也跟著站起來，圍裙往腰上緊了緊，布料摩擦的聲響在這吵鬧裡，輕得像根羽毛。兩人一前一後往灶間去，腳步踩著地上的碎影，慢騰騰的，像拖著什麼重東西。灶間裡很快響起舀水的聲音、拉風箱的聲音，還有油星子濺起來的細微爆響，都被孩子的哭鬧蓋著，悶乎乎的，像喘不過氣。
那叫嚷聲卻不管這些，野得沒邊，順著門縫往各屋鑽。李淑靜在夢裡正抓著只不會飛的鳥，冷不丁被這聲音拽醒，眼皮重得像粘了膠，耳朵裡嗡嗡響，好半天才辨出是孩子在鬧，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下，悶悶的。她原本靠著牆打盹，頭一點一點的，這陣仗猛地讓她驚醒，渾身一激靈，伸手摸了摸身邊的空處，才想起李書偉睡在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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