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山剛要開口，被崔素雲在背後拽了拽衣角。她沒說話，只往牆角瞥了眼，那裡堆著些舊稻草，用破布裹著，是往年過冬時墊著取暖的。
李小魚看著自己平時睡覺的地方被佔了，眼睛裡蒙了層水汽，卻沒作聲，只是把腳邊的小凳子往牆角挪了挪。李書偉打了個哈欠，眼皮耷拉著，被李淑靜拉到身邊，他才迷迷糊糊地問：“姑，我們睡哪兒？”
“來書偉，咱們今天睡地上。”李望山的聲音悶在喉嚨裡，像塊石頭滾過凍土。他彎腰把稻草抱過來，往地上鋪，破布散開時揚起些灰，在昏黃的燈光裡飄，嗆得他咳了兩聲。
李淑靜找了件舊棉襖，抖了抖，棉絮從破洞裡鑽出來，像朵沒開的花。她把棉襖鋪在稻草上，拍了拍，“小魚，過來睡這兒。”
李小魚挨著李淑靜躺下，地上的寒氣順著薄薄的破布往上鑽，凍得她往淑靜身邊縮了縮。李書偉早睡著了，呼吸聲均勻得像風箱，偶爾咂咂嘴，不知夢見了什麼。
裡屋的糊紙門先漏出了聲響。是陳元坤和陳夢瑤的，像兩隻夜裡偷食的耗子，在本該死寂的時辰裡窸窸窣窣，搶著說些沒要緊的話，間或夾著一兩聲尖利的笑，針尖似的扎破夜的皮膚。那聲音毫無顧忌，帶著一種登堂入室的理所當然，彷彿這土坯房本就是他們的地盤。
然後才是李婷婷的哼唧。 那聲音從兩個孩子的喧鬧底下浮上來，沉得像浸了水的棉花。不是哭，也不是喊，是一頭被重車碾斷了腿、只能趴在泥裡喘氣的母獸，從肺葉最底部、從每一節被生活壓得咯吱作響的脊椎裡擠出來的呻吟。低，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揮之不去的疲憊，像一架拉壞了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雜音。她就那樣躺在李小魚睡了十六年的土炕上，把自己攤成一灘爛泥，連抬手趕一趕落在臉上的蒼蠅的力氣都沒有。
李小魚躺在地上，渾身的骨頭都繃得咯吱響。她的眼睛像兩柄淬了冰的釘子，死死釘在那扇晃悠悠的門上。
門後是三個強盜。
不是那種拿著刀棍、打家劫舍的強盜，是更陰毒、更難纏的那種。他們不搶金銀，不搶糧食，他們搶你的炕，搶你的覺，搶你屋子裡最後一點安靜的空氣。他們大搖大擺地住進來，把她從睡了十幾年的熱炕上趕下來，讓她去灶邊蜷著柴草睡覺。他們在深夜裡大聲說話，大聲笑，把這個家攪得雞犬不寧，卻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彷彿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李婷婷成了甩手掌櫃，還有那兩個不懂事的崽子，上躥下跳，把家裡翻得底朝天。他們三個，像三塊浸了水的爛木頭，死死地壓在這個家的心上，讓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灶邊蹲著李望山。
他己經蹲得太久了，久得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塊石頭。菸袋鍋的火星在濃稠的黑暗裡明明滅滅，像一隻瀕死的螢火蟲。每一次火光跳起來，都能照亮他臉上那些溝壑縱橫的紋路。那不是皺紋，是犁。是五十多年的風霜雨雪，用一把鈍鐵犁鏵，在他臉上一遍又一遍、深一腳淺一腳地犁出來的。深的地方能埋下一顆黃豆，淺的地方也積滿了塵土和愁苦。他的背己經駝成了一座墳，頭深深地埋下去，彷彿要把自己埋進膝蓋裡。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旱菸味、汗酸味和泥土味，那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洗不掉的窮人的味道。
他一句話也不說。
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菸。菸絲燒完了，他就用枯樹枝似的手指，從煙荷包裡再捏出一撮，按進菸袋鍋裡，劃一根火柴，點燃。火星又亮了起來，再次照亮他那張被犁過的臉。
裡屋的笑聲突然停了。緊接著，是陳夢瑤尖利的哭喊，還有陳元坤的叫嚷。然後，李婷婷的哼唧聲陡然拔高了一度，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煩躁和絕望，像一頭被惹急了的母獸，發出了低沉的咆哮。
李小魚的指甲深深掐進了土地裡，摳下一塊冰冷的泥土。她能感覺到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裡滿是鐵鏽的味道。她看著灶邊那個一動不動的、像石頭一樣的父親，看著那扇不斷傳出噪音的門，心裡清楚，只要這三個強盜還在這個家裡，她就永遠別想睡一個安穩覺。
失眠的夜像塊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裹著屋子，裹著地上的人，沒個盡頭。屋子外面的鳥叫早停了，連叫聲都吝於施捨，只有風在窗外磨著牙，一下，又一下，慢得讓人心裡發毛。
李小魚睜著眼，看黑暗在眼前漫延，像漲潮的水，一點點沒過她的腳踝、膝蓋，要把她整個兒吞下去。裡屋的呼吸聲勻了，李望山的菸袋鍋徹底熄了，崔素雲摟著李書偉的手緊了緊，只有她，醒著，像被落在荒原上的孤草。
這夜再長，總有亮的時候。可她的日子，卻像條沒底的深溝，黑黢黢的，望不見頭。那些被佔去的床，被攪碎的靜，被踩在腳下的隱忍，都像溝底的石頭，一塊疊著一塊，壘得她喘不過氣。
風又刮起來，帶著哨音，像誰在哭。李小魚把臉往李淑靜懷裡埋了埋，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點灶膛的煙火氣。可這點暖，太輕了，抵不過漫漫長夜裡的寒，更抵不過那些看得見看不見的日子，那些像鈍刀子割肉似的，一眼望不到頭的長。
地上的稻草硌得人骨頭疼，李小魚睜著眼，看屋頂的椽子在黑暗裡支稜著，像只巨大的手，要把這屋子連同屋裡的人，一起攥碎。寒氣從西面八方湧過來，裹著每個人的呼吸，沉得像塊冰，壓在地上，壓在心裡，連翻身都覺得沉。
崔素雲挨著李書偉躺下，舊棉襖被她抻了抻，儘量蓋住孩子露在外面的胳膊。孩子睡得沉，呼吸吹在她手背上，帶著點溫熱的潮氣，倒讓她心裡那點硬邦邦的慌軟了些。她往外側挪了挪，後背貼著冰涼的牆根，磚石的寒氣像細針，一下下往肉裡鑽。
李望山在最外頭，背對著屋裡，面朝黑漆漆的門。地上的稻草沒鋪勻，有根硬茬子硌著腰，他動了動，沒挪開，就那麼僵著，像塊釘在地上的石頭。菸袋鍋早滅了，他還攥在手裡，銅鍋的涼意順著指縫往上爬，爬得整隻手都麻了。
李淑靜夾在中間，左邊是李小魚的呼吸，細得像根線；右邊是崔素雲偶爾翻身的窸窣，帶著點布料摩擦的澀。地上的寒氣比床板重得多，像水一樣往骨頭縫裡滲，她把膝蓋蜷起來，想攏住點暖，可那點暖早被西周的冷吸光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涼。
裡屋的床板突然吱呀一聲，像根生鏽的彈簧被猛地拽了下。李婷婷的腳步聲拖沓地挪出來，鞋底蹭著地面，發出沙沙的響，像拖著團浸了水的棉絮。她經過門口時，頭垂著，沒往地上看一眼，牆上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又瘦又長，晃了兩晃，然後抬腳，從李小魚身上跨了過去。
李婷婷鞋底沾著的沙子硌在李小魚胳膊上，像幾粒冰碴子鑽進皮肉。她猛地睜開眼，睫毛上還掛著剛醒的溼意。李婷婷的影子己經晃出門去，留下道開著的門縫，風從那裡灌進來，帶著股子夜的冷，吹得地上的稻草沙沙響。
她就那麼睜著，看著那道豁開的門，像道永遠填不滿的傷口。地上的人排得整整齊齊，李望山的背對著她，硬得像塊門板；崔素雲摟著李書偉，呼吸勻得像縷煙；李淑靜的胳膊搭在她身上，手涼得像塊玉。他們都睡著，又像都醒著，就這麼在地上蜷著，妥協著，像被霜打蔫的莊稼，沒一點反抗的力氣。
李小魚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疼。那疼不是針扎似的銳，是慢悠悠的沉，像塊溼泥，一點點往肺裡墜。她想翻個身，卻怕驚動了誰，只能僵著，看著屋頂的椽子在黑暗裡張牙舞爪。原來一家人是可以這樣的，在自己的屋裡，把床讓給別人，自己蜷在地上，連被人從身上跨過去，都只能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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