歎服與無奈之下,隗狀的言語中竟帶上了幾分老父親般的驕傲。
“旁人窮盡一生,能做成其中一二事,便足以青史留名,蔭庇子孫了……”
齊王心癢難耐,除了提高糧產,趙九元具體又做了哪些事?
怎麼不說下去?
果然,秦人就是秦人,奸詐狡猾。
涉及利益之時,口風謹嚴,滴水不漏。
隗狀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不瞞大王,老夫如今回府,家中孫兒問我課業,我還能端出幾分祖父的架子,可一上朝堂,見了南山子,便覺自己像個剛開蒙的學童,惶恐得很。”
齊王聽到此處,己不只是駭然,而是滿心驚悸。
隗狀一個三朝老臣,竟稱一個女娃為“子”。
當真是神仙子了?
他原以為趙九元不過是個善於逢迎的近臣,頂多政務嫻熟些,說不定和秦王還有某種不可描述的關係,卻不料是這等人物。
難怪秦王二十歲便能以雷霆手段掙脫趙太后和文信侯呂不韋的牽制,收回權柄,穩坐王位。
有這等能臣輔佐,江山何愁不穩?
可轉念一想,齊國若有這等人物,他何至於蹉跎半生,憂心至今?
一股複雜的酸澀湧上心頭,說不出是嫉是羨。
大約心裡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他沉默良久,往嘴裡灌了半盞濁酒,才澀聲問了一句:“先生所言,俱是政務,寡人冒昧再問一句,此人品性如何?”
隗狀聞言,神色倏然正經起來,他放下雙手,整了整衣襟,正色道:“某在朝數十年,見過太多人,有人有才而無德,恃才傲物。有人有德而無才,空談誤國。有人才德兼備,卻私心過重,終究是為自己謀,可南山子……”
隗狀目中流露出真切的敬意:“其心存王道,胸懷天下,所思所慮,從不為一己之私,亦不侷限於一國一域。”
“大王若真的見了她,才知曉這世間有多少人不過是那井底之蛙。”隗狀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別宮的牆壁,望見那人的模樣。
“老夫曾私下問南山子,君小小年紀,何以能思慮如此周全深遠?她笑著答了一句,老夫至今記得。”
“哦?”齊王忙問,“她如何說?”
隗狀緩緩道來,字字清晰:“她言‘天下萬物,如網之在綱,有條而不紊,無一物孤立而生,無一事獨行而立,人以為耳目所及方為實,豈知暗中有無數脈絡牽連,如蛛絲隱於枝葉之間。”
“君上一念之動,或及於千里之外黎民之身;耕夫一歲之收,亦關乎廟堂社稷之安。是故智者不囿於目見,必察其關聯之機,究其往來之勢,知萬物互聯一體,方不為表象所惑,方能執簡以御繁。’”
齊王愣住了,隱隱約約覺得自己聽懂了,又覺得自己沒聽懂。
他低聲咀嚼著這句話,彷彿要從這幾個字裡品出什麼來。
“萬事萬物相互勾連……”
尋常人只專營於一事一物,胸中溝壑能成蛛網,非立於高山者不能得見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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