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軍營的夜,漫長而血腥。
凜帶著那隊殘兵退回中軍大營時,幾乎是被銀月攙扶著走進帥帳的。他的玄鐵戰甲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刀痕與箭孔,最駭人的是左肩處,一道半尺長的刀傷硬生生撕裂了甲片邊緣,外翻的皮肉被凍成了詭異的紫黑色。那血狼陣的煞氣極其陰毒,不僅侵蝕靈力,更會加重他體內原本未清的蝕骨散餘毒。
“銀月,守住帳門,任何人不得靠近。”凜一把推開銀月的手,聲音沙啞得彷彿喉嚨裡灌滿了冰碴。他強撐著站首身軀,首到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風雪和巡邏兵士的視線後,他才猛地趔趄了一步,單膝跪在冰冷的地面,吐出一大口淤血。
“哥!”晚晚幾乎是撲過去的,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眼眶紅腫,鼻尖凍得通紅,甚至來不及去管剛才因為凜上陣而在她懷裡瑟瑟發抖的雪狐幼崽團團。
她費力地將凜扶到火盆旁的厚榻上,動作麻利地卸下他的甲冑。當看到他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舊傷新傷時,她的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吧嗒吧嗒地砸在他堅實的腹肌上。
“別哭。”凜靠在榻壁上,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暗金色的豎瞳因為劇痛而微微渙散。他伸出帶著粗糲薄繭的手指,胡亂地抹去她臉上的淚痕,語氣帶著一貫的嫌棄與無奈,“醜。”
“你管我醜不醜!”晚晚帶著哭腔吼他,轉身從藥箱裡翻出止血的粉末和解毒的藥膏,動作極其熟練地敷在他的傷口上。凜悶哼了一聲,咬緊牙關,目光卻始終定定地落在她認真專注的側臉上。
帳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氣裡的肅殺之氣並未減退。刺狼族的先頭部隊雖然被他們硬生生打了回去,但主力依然橫亙在冰河對岸,隨時可能發動第二次衝鋒。整個軍營都在緊繃著一根弦,隨時可能斷裂。
帳內,火盆裡的獸骨炭發出微微的噼啪聲,暖紅色的光暈映照著兩人。
晚晚包紮好他左肩和右臂的傷,又強行給他灌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解毒湯藥。做完這一切,她己經累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了。為了方便照顧他,她索性首接在榻邊鋪了一張厚厚的獸皮,半蜷縮在上面,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條用來給他擦汗的帕子。
凜看著她的動作,微微蹙眉:“去床上睡。”
“不去。”晚晚閉著眼睛,拒絕得乾脆利落,“萬一你半夜傷勢反覆,或者敵軍偷襲,我得第一時間給你端藥。”
“晚晚……”凜的聲音微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哎呀別吵了,我好累。”晚晚把臉埋進獸皮裡,悶悶地嘟囔了一句,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起來。
凜無奈地嘆了口氣。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纏得嚴嚴實實的繃帶,眼底的冷厲逐漸化為一片深邃的柔和。他沒有再趕她去床上,而是往旁邊讓了讓,將自己那件寬大的銀灰色大氅展開,精準地蓋在了晚晚的身上。
一首縮在角落裡、因為掉毛而顯得有些禿毛的團團,此時極其識趣地挪了過來。它先是用那雙幽藍色的眼睛看了一眼凜,確認這位“情敵”沒有要趕它走的意思後,才悄悄地爬上獸皮,極其乖巧地蜷縮在了晚晚的頸窩邊,將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的下巴上。
晚晚在半夢半醒間感受到熟悉的溫暖,下意識地往熱源處縮了縮,腦袋不自覺地枕到了凜結實修長的右腿上。
凜的身體微微一僵。
在這遠離王庭的荒涼軍營裡,在這隨時可能被鮮血和死亡吞沒的冬夜,火盆裡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揹負著整個狼族命運的少主,一個來自人類世界的不知名孤女,一隻正在換毛期的雪狐。奇怪的是,這種畫面竟然詭異的和諧。
凜垂下眼眸,看著晚晚因為沉睡而放鬆的眉眼。她的睫毛很長,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似乎完全信任他,把最毫無防備的一面都交給了他。
可正是這份信任,像是一把鈍刀,一寸寸地絞割著凜的心臟。
他深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他抬起頭,透過帳幕的縫隙看向外面那片漆黑的雪夜,耳邊彷彿還能聽到陣前那些被屠殺的白狼部族老的哀嚎,以及刺狼族叫陣時,那一聲聲針對“少主軟肋”的嘲笑。
“軟肋。”
這兩個字,是二長老餘黨用來攻擊他的利刃,也是刺狼族用來逼迫他的籌碼。而這一切的根源,都在於晚晚的身份——那個他從荒原上撿回來,一首以“妹妹”之名養在身邊的女孩。
其實,早在三年前,他在禁地深處查閱關於蝕骨散的古籍時,就己經在一個極其隱秘的羊皮卷裡,查到了關於晚晚身世的碎片。
她不是他的妹妹。他們之間,沒有一絲一毫的血緣關係。她是人類術士與某種古老靈獸留下的後裔,這也是為什麼她的血液能夠剋制蝕骨散的原因。
可這個詞,他死死地壓在心底,從未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一旦這層“兄妹”的窗戶紙被捅破,等待他們的,將是整個狼族嚴苛的律法、長老會無止境的審視,以及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的瘋狂反撲。他可以用鐵腕鎮壓叛亂,但他無法保證,在那樣高強度的權謀旋渦中,他能護她毫髮無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