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的清晨，被一種極其荒誕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銀色風暴徹底吞沒。
凜從議事廳徹夜未歸。當銀月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推開議事廳沉重的大門時，他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議事廳的穹頂之下，原本莊嚴肅穆的黑色長桌上，此刻鋪滿了一層厚達兩寸的銀灰色狼毛。地毯上看不出原本的紋理，全被銀毛覆蓋。三把原本是紫檀木打造的高背座椅上，密密麻麻地沾滿了毛絮，彷彿三隻被拔了毛的巨型野雞。
而最慘烈的是長老們的茶杯。
三位白髮蒼蒼的長老正襟危坐，面前各自放著一盞剛泡好的雲霧茶。只是那茶湯表面，無一例外，全都漂浮著一層極其細密的、閃著銀光的狼毛。為首的大長老端著茶杯，手指微微顫抖，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愣是沒敢下嘴。
凜坐在主位上，面色極其冷酷，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左手握著軍報，右手正在地圖上勾畫。但他頭頂那兩隻銀灰色的狼耳，此刻正極其心虛地繃成飛機耳，耳尖上甚至還掛著幾根搖搖欲墜的浮毛。
“少主。”大長老終於放下了那盞浮滿毛的茶，語氣沉重得彷彿在宣讀祭文，“您……昨夜在議事廳待了一整晚。老朽知道前線吃緊、軍務繁重，但您這……掉毛量，是不是有些太過了？”
大長老說著，用手指極其小心地捻起茶杯裡的一根銀毛，舉到燭光下，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凜頭也不抬，語氣冷淡：“身體原因，控制不了。”
“身體原因？”另一位長老痛心疾首地拍案而起，“少主！您昨日在城牆上大戰蒼夜，確實勞苦功高。可您這尾巴上的毛都快掉光了，連帶著整個議事廳都成了狼窩！剛才傳令兵進來彙報北境軍情，在門口滑了一跤，首接栽進了走廊那堆毛裡，爬都爬不起來！軍心如何穩？士氣如何振？”
凜的筆尖在地圖上微微一頓。他抬起眼皮，那雙暗金色的豎瞳極其平靜地看著那位長老，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本少主流血流汗守下來的城，掉幾根毛怎麼了？誰有意見，讓他也去城牆上挨一刀試試。”
幾位長老被他這句話噎得面色漲紅，卻偏偏找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確實，若不是凜和晚晚在城牆上拼死擋下了蒼夜的致命一擊，此刻這議事廳裡坐著的，恐怕就是刺狼族的走狗了。
“可是少主……”大長老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您掉毛如此嚴重，甚至連尾巴都……您與那位姑娘的契約，是否真的會損耗您的根基？若是長此以往，恐怕……”
“大長老。”凜猛地合上地圖，暗金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警告，“我尾巴有疾，需要治療。這是我最後一次解釋。誰再敢拿這件事做文章，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議事廳內瞬間死寂。長老們面面相覷，最終只能無奈地嘆息，端起那盞浮滿狼毛的茶，閉著眼灌了下去。
議事廳外的走廊上，晚晚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懷裡抱著因為掉毛而顯得有些斑禿的團團，整個人笑得肩膀劇烈發抖。
她一大早醒來就聽小鹿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大長老喝茶喝出一嘴毛的壯烈場景，於是拖著還沒恢復的身體偷溜到議事廳門外。此刻，她死死咬住下唇，把臉埋在團團的絨毛裡，憋笑憋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晚晚姑娘。”銀月從議事廳側門溜出來，湊到她身邊，壓低了聲音，臉上的表情極其微妙，“少主今天一早在議事廳裡，掉毛量創了歷史新高。長老們都快瘋了。你跟我說實話，你們昨晚……是不是……”
銀月話還沒說完，一隻纖細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不是！沒有！別問！”晚晚的臉瞬間爆紅，她死死捂住銀月的嘴，眼神極其兇狠地瞪著他，“你再敢多問一個字，我就讓團團咬你！”
銀月被她捂得差點窒息，連忙舉手投降。然而，就在他剛要掙脫的瞬間，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極其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滿身風霜的北境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到了議事廳門口，一頭栽倒在滿地的銀毛裡，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少主！北境急報！極地冰牢……幽無涯的先鋒部隊，距離古堡，不到三百里！而且……而且……”
斥候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一塊碎裂的冰藍色晶石，雙手呈上：“這是北境哨塔被攻破前，傳回來的最後畫面！”
凜猛地從議事廳裡衝出來，一把奪過那枚晶石。他注入靈力，晶石表面浮現出一段極其模糊、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無數渾身覆蓋著冰晶、雙目泛著幽綠光芒的巨狼，正如同潮水般湧出冰牢，而在那片黑暗的最深處，一個穿著黑色斗篷、身形極其佝僂的身影，正緩緩抬起手，朝著古堡的方向，遙遙一指。
“幽無涯。”凜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裡帶著極其濃烈的殺意。
“少主！先鋒部隊的推進速度極快，預計今夜子時前就會抵達外圍防線！”斥候喘著粗氣彙報。
凜的眼底翻湧著極其凜冽的風暴。他猛地轉身，看向走廊盡頭。晚晚正抱著團團站在那裡，臉上的笑意己經徹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其凝重的神情。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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