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廣場上的人越聚越多，幾乎整個狼族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從西面八方湧了過來。
小狼崽子們抬著凜繞部落三圈的事己經在前半刻鐘傳遍了每一頂帳篷和每一間石屋。當凜終於被那群小崽子放下來、站在那裡試圖整理自己被揉得極其凌亂的衣袍時，廣場上己經烏泱泱擠滿了人。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嬰兒的婦人，有剛從城牆上換防下來計程車兵，連後廚負責劈柴的伙伕都拎著斧頭擠在人群裡。
大長老拄著柺杖站在廣場高臺的邊緣，身旁還站著兩位同樣白髮蒼蒼的長老。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廣場中央的凜和晚晚身上，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種極其深沉的、彷彿終於卸下某種重擔的釋然。
晚晚正蹲在地上撿方才撒出去的花瓣，懷裡抱著一大捧，臉上還掛著極其燦爛的笑。她剛把一捧花瓣兜進裙襬裡，一抬頭就看見凜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那眼神極其安靜，暗金色的豎瞳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深邃，銀灰色髮絲間那層淡金色的光澤如同星河般緩緩流淌。
“哥，你站那兒幹嘛？過來幫我撿啊，地上還有好多。”晚晚朝他招了招手，語氣極其理所當然。
凜沒有動。他站在廣場正中央，周圍全是族人的目光，但他彷彿完全看不見。他只是極其專注地看著她，看著她蹲在地上像個剛刨完土的兔子、懷裡兜著一大堆花瓣、鼻尖上還沾了一小片白色花瓣的模樣，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饜足地彎了一下。
晚晚被他笑得心裡發毛，剛想站起來，就看見凜極其緩慢地抬起了右手。
他朝她伸出了手。掌心朝上，五指張開。那隻手上還纏著新換的繃帶，骨節分明，指腹上布著常年握劍留下的粗糲薄繭，以及那些永遠褪不掉的、因為半夜偷偷繡字而扎出的細小針孔。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凜的手轉向了蹲在地上的晚晚。
晚晚抱著滿懷的花瓣，愣了兩秒。隨後她猛地站起來，裙襬裡的花瓣因為起身的動作灑了一地。她沒有猶豫，沒有扭捏，甚至沒有去拍掉身上沾著的花瓣碎屑。她抱著那捧花瓣，朝著凜的方向跑了過去，腳步極其輕快，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
跑到他面前時，她猛地縱身一躍。
凜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後極其精準地伸出另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她。晚晚整個人撞進他懷裡，雙腿極其自然地環住了他的腰，手裡的花瓣因為衝擊力猛地揚了出去，在兩人頭頂炸開一團白色的花雨。
凜被她撞得後退了一步，右臂的舊傷處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悶痛，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單手託著她，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環住她的後背，將她的重量全部攬在自己身上。
漫天飛舞的白色花瓣中，兩人笑得像個孩子。
晚晚摟著他的脖子，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笑得肩膀都在抖。她額頭上的金色印記在陽光下極其明亮，與凜髮絲間那層淡金光澤交相輝映。凜低下頭，將下巴擱在她的發頂，嘴角的笑意極其明顯，眼底翻湧著幾乎要溢位來的溫柔。
周圍的人群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極其熱烈的歡呼聲。小狼崽子們興奮地圍著兩人轉圈，銀月站在人群前方，雙手拍得通紅，那張平日裡極其嚴肅的臉上全是極其明顯的笑意。連幾位平日裡板著臉的老將都忍不住咧開了嘴。
大長老站在高臺上，看著廣場中央那對在花瓣雨中相擁的年輕人，抬起袖子，極其隱蔽地擦了一下眼角。
歡呼聲持續了很久。首到大長老拄著柺杖在高臺上重重地敲了三下，人群才漸漸安靜下來。
凜將晚晚放了下來。晚晚雙腳落地，剛想從他懷裡退開，就被凜極其精準地攥住了左手手腕。她沒有掙開，只是疑惑地抬頭看他。
凜沒有看她。他攥著她的手腕，將兩人交握的手極其緩慢地舉了起來，舉到了全族所有人的面前。兩人手腕上的結締紋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極其耀眼的金銀交織光芒，紋路嚴絲合縫地交疊在一起，如同一枚完整的圓形紋章。
廣場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凜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掃過全場。他看見了拄著柺杖的大長老，看見了抱著嬰兒的婦人，看見了那些曾經在議事廳裡逼他交出晚晚的老將，看見了那些曾經用警惕和審視的目光打量晚晚的守衛軍殘部。他看見了所有人的臉。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極其清晰，極其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穿透了整個廣場。
“她不是我妹妹。”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大長老的柺杖微微抖了一下。銀月猛地攥緊了拳頭，眼眶通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