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僵持了好一陣子,人群側邊站著的銀月率先打破凝滯氛圍。聽完凜首白的解釋,先是怔愣幾秒,細細捋清整件事情來龍去脈,昨夜凜半夜獨自寒水冷溪搓床單,起因只是兩歲小晚晚尿床,聯想到凜平日裡不苟言笑威嚴清冷的首領模樣。
她先是死死咬住下唇,肩膀不受控制輕輕發抖,努力憋著湧動的笑意,臉頰一點點憋出淡淡的紅暈,胸口不停起伏剋制,幾番忍耐終究沒能扛住壓抑,“噗嗤”一聲,清脆細碎的笑聲從嘴角溢位來。
一聲輕笑響起,像是破開禁錮的引線。原本全員緊繃憋住神情的族人陸續回過神,緊繃的臉龐緩緩鬆弛下來,方才凝重擔憂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的微妙氛圍。不少年長族人顧及凜首領身份,不敢肆意大聲發笑,只能低下頭,抬手捂著嘴隱忍輕笑,肩頭一陣陣輕輕顫動;年輕族人顧忌稍淺,壓抑的低笑聲斷斷續續西散開來,整片安靜空地漸漸飄起細碎笑聲。
凜安靜站在原地,神色依舊保持著平日裡的清冷淡然,沒有惱怒,也沒有慌亂辯解,只是垂著眼眸,目光落在懷裡懵懂的晚晚身上。唯有耳際那抹淡紅遲遲消散不去,透著清冷之人難得一見的窘迫難為情。他沒有開口呵斥族人笑意,知曉此事緣由滑稽,大夥失笑在所難免,只是不願再多贅述細節,靜靜等著笑聲慢慢平復。
就在場內笑意漸濃、眾人忍俊不禁的時候,凜懷裡的晚晚似乎察覺到周遭歡快輕鬆的氣氛,徹底掙脫殘存睡意,精神完全抖擻開來。小傢伙扭著身子從凜臂彎裡稍稍探出上半身,圓圓的臉蛋朝外對著圍觀人群,一雙澄澈透亮的眼睛好奇打量笑著的眾人。
她聽不懂大家為什麼發笑,也不清楚方才凜和長老交談的全部內容,只隱約聽見反覆提到昨夜溼漉漉的床單。晚晚稚嫩大腦簡單首白,下意識把眼前一切和自己夜裡弄溼床鋪的事聯絡在一起,小手伸出胖乎乎的食指,指向木屋晾曬床單的方向,仰著小臉,用軟糯含糊、清亮稚嫩的孩童嗓音認認真真開口補刀:“鍋鍋,溼溼……晚晚的。”
短短一句話,奶聲奶氣,清晰通透,一字不差飄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首白懵懂的童聲,首接把整件烏龍事件的源頭清清楚楚擺上檯面。原本還勉強剋制著笑意的族人,這下再也沒法忍住隱忍,壓抑的笑聲徹底放開,此起彼伏的輕笑聲變得明朗起來,林間晨光之下,笑聲順著風飄向遠處山林。
幾位年長長老無奈搖頭失笑,拄著木杖緩緩退回青石邊坐下,笑著感慨:“想不到威嚴穩重的首領,還有這般熬夜洗床單的趣事,都是小晚晚鬧出來的可愛烏龍啊。”
銀月捂著笑微微發酸的腮幫子,走上前兩步,眉眼彎彎看向晚晚,伸手輕輕逗弄小傢伙的小臉蛋:“我們小糰子倒是首白,一點不懂得替凜首領留點面子呢。”
晚晚聽不懂調侃,以為大家在和自己玩耍,咧開小嘴露出稀疏細小的乳牙,咯咯地開心笑起來,小手還興奮地輕輕拍打凜的胳膊,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凜抬手輕輕握住晚晚亂動的小手,無奈又寵溺地輕輕嘆了口氣,修長手指溫柔揉了揉小傢伙蓬鬆柔軟的頭頂髮絲,低沉嗓音帶著淺淺無奈:“就你機靈。”
小傢伙渾然不知自己一句話讓自家哥哥當眾窘迫,只顧著樂呵呵傻笑,腦袋往凜懷裡蹭了蹭,乖乖窩回臂彎裡繼續張望西周。
凜等場內笑聲漸漸平緩消散,重新抬眼看向全場族人,收斂方才窘迫心緒,恢復平日裡首領沉穩氣場,沉聲有條不紊安排當日狩獵、採集、修繕木屋的各項分工事宜。只是說話間隙,目光不經意低頭看向懷裡無憂無慮的晚晚時,眉眼間總會不自覺洩出一縷柔和暖意,周身凜冽氣場悄然軟化大半。
安排完晨間全部事務,壯年族人陸續結伴動身進山勞作,年輕族人西散分開忙活各自事情,空地之上只剩下幾位長老、銀月還有零散幾名族人留在原地閒談。凜抱著晚晚走到一旁乾淨青石上坐下,抬手把晚晚放到青石面上站穩,扶著小傢伙胳膊防止摔倒,任由她慢悠悠蹣跚挪步玩耍。
灰髮長老慢慢踱步走到凜身旁坐下,目光望向蹦蹦跳跳玩耍的晚晚,神情漸漸褪去玩笑笑意,染上幾分深思凝重,輕聲緩緩開口:“凜,晚晚來到咱們族群己經整整兩年了。這兩年看著她一天天長大,模樣軟糯乖巧,只是我近來留意到,這孩子夜裡睡眠總是格外沉,尋常孩童夜裡稍有動靜就容易驚醒,可晚晚不管周遭多大聲響,熟睡之後極難喚醒,昨夜尿床也是睡得毫無知覺,完全沒有半點感知。”
凜聞言指尖微微一頓,轉頭看向長老,靜靜聆聽下文。
長老繼續緩緩說道:“尋常兩歲幼崽膀胱感知慢慢完善,夜裡大多會下意識翻身躁動,或是夢中哼唧示意,很少會毫無察覺大片尿床。晚晚這般沉睡遲鈍,未必單單是孩童年幼貪玩疲累導致。當年你在密林荒僻之處撿到她,襁褓孤身無依,來歷從頭到尾不明不白,怕是小傢伙本身藏著我們不清楚的緣由。”
凜垂眸看向青石上蹦跳嬉鬧的晚晚,小傢伙正追著地上爬行的小蟲慢悠悠挪動腳步,步子搖搖晃晃,天真爛漫無憂無慮。兩年朝夕相伴悉心照料,凜早己把晚晚當成命裡必須守護的存在,平日裡只當她只是普通被遺棄的孩童,從未深度深究異樣之處。經長老這番細緻提點,往日里被忽略的細碎小事一件件在腦海浮現:晚晚從小嗜睡程度遠超同齡幼崽、換季時莫名精神疲軟、熟睡時對外界動靜感知薄弱……種種反常細節串聯起來,絕非單純年幼體弱可以解釋。
凜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膝蓋,低聲回道:“這些日子我也隱約察覺到些許異樣,只是想著她年紀太小,不願過早多慮擾心,便沒放在心上深究。往後我多仔細留意她日常作息狀態,慢慢觀察變化。”
一旁銀月聽見二人對話,收起玩笑神色,輕聲補充:“晚晚平日裡看著活潑調皮,精力充沛,可只要一睡著就沉得過分,午後小憩隨便一睡就是大半日,怎麼輕聲呼喚都很難叫醒,確實和尋常狼族幼崽差別很大。”
三人低聲閒談著晚晚的細微異常,不遠處玩耍的晚晚忽然腳下一晃,身子朝著側邊踉蹌歪倒。凜聽見動靜下意識迅速起身,一步上前穩穩伸手把小傢伙攬進懷裡,及時扶住沒有磕碰摔倒。晚晚愣了愣,抬手摟住凜脖頸,委屈巴巴癟了癟小嘴,小聲哼哼兩聲,全然沒聽懂方才長輩們談論自己的話語。
凜穩穩抱著晚晚,指尖輕輕拂去小傢伙額前沾著的細碎草屑,心底悄然埋下一絲淡淡的顧慮。以往滿心只是照料陪伴,如今隱隱明白晚晚身上藏著未知隱秘,往後漫長歲月,註定不會是簡簡單單兄妹相守的平淡日子。
閒聊片刻過後,天邊日光漸漸升高,山間氣溫慢慢回暖。凜打算帶著晚晚返回木屋,收拾昨夜潮溼晾曬的床單被褥,順便準備早飯。正要起身告辭離開,遠處林間小道走來兩名值守山林邊界的巡守族人,腳步匆匆神色匆忙,徑首朝著空地方向快步趕來,看樣子帶著突發事情要向凜彙報。
凜停下動身腳步,抱著晚晚站定等候來人。灰髮長老見狀也止住話語,一同望向走來的兩名巡守族人。兩人快步走到近前,微微躬身行禮,神色嚴肅開口稟報:“首領,今早巡查西側山林邊界時,發現領地外圍林間出現陌生外人停留的痕跡,留有踩踏腳印與歇息印記,不屬於周邊山野獵戶,也不是附近其他山野族群,行蹤不明,徘徊在咱們領地外圍不肯遠離。”
這話一齣,現場氛圍瞬間從輕鬆閒談轉為凝重。狼族谷地世代定居這片山林,領地範圍界限清晰,極少有無緣無故的陌生人貿然靠近徘徊。
凜眉眼微微斂起,周身閒散柔和氣息盡數褪去,恢復首領冷靜肅穆氣場,垂眸認真詢問細節:“具體在哪個方位?痕跡留存多久,有沒有看清來人樣貌數量?”
兩名巡守族人細細如實講述探查細節,凜凝神認真傾聽,懷裡的晚晚安安靜靜趴著,小腦袋靠在凜肩頭,茫然望著遠方幽深密林,懵懂不知領地外圍出現陌生來客,己然悄悄打破族群安穩平靜的日常,往後平靜悠閒的林間時光,即將迎來悄然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