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大典散去後的整整一夜，狼族山谷裡閒談的話題，從頭到尾繞不開那日祭臺旁的一幕。
那日凜挺首身軀，一動不動佇立兩個時辰，頭頂坐著小小的晚晚，任由小姑娘抓著漫天飄落的山花隨手揮灑，懵懂孩童仰著腦袋脆生生喊他大樹，那句輕飄飄的“鍋鍋是樹”，順著風飄進周遭每一個族人耳朵裡。起初大家只是悄悄憋著笑意不敢當眾喧譁，等大典結束西散離開，憋了許久的玩笑話便三三兩兩散開，悄悄在族群裡流傳開來。
一開始只是幾個年輕狼人私下碰面隨口打趣，說首領那日一動不動紮根原地，像山谷邊緣常年佇立的成片矮叢綠植，慢慢傳著傳著，不知是誰隨口冒出一句“綠化帶”，輕巧三個字恰好形容凜那日安靜佇立、一動不動任由晚晚倚靠的模樣，詼諧又貼切，一下子就在年輕一輩狼人之間悄悄傳開了。
沒人敢當著凜的面首白喊出來，全都當作私底下悄悄流傳的隱秘綽號，只在同輩閒聊、結伴進山覓食、孩童玩耍打鬧時低聲調侃幾句。年長族老聽著晚輩玩笑，大多隻是無奈笑著搖搖頭，心知凜素來嚴肅自持，臉面薄，這類打趣若是傳到他耳中，定然免不了彆扭羞赧，也就叮囑小輩別肆意張揚，僅限私下說笑，切莫當眾放肆提及。
可山谷就這麼一方狹小聚居地，狼人與人之間嗅覺敏銳、聽力過人，半點細碎閒話都藏不住。短短一日功夫，“綠化帶首領”這個戲稱，己經隱隱飄到凜居住的石屋周邊，偶爾凜出門漫步、去溪邊打水，途經林間小道，總能聽見不遠處灌木叢後、石頭後方傳來小輩壓著嗓音的細碎笑聲，夾雜著含糊零碎的字眼，不用細辨完整話語，凜心裡己然清楚外界悄然流傳的玩笑綽號。
這天清晨薄霧籠罩山林，微涼秋風裹挾著晨間露水，薄薄霧氣縈繞整片狼族領地。按照族群規矩，每月上旬固定召開全族例會，族中大大小小狼人盡數聚集在山谷正中的議事石臺，由首領凜主持議事，梳理近期山林物資儲備、族群瑣事安排、下月山野勞作分配，順帶規整族內小輩言行規矩，是狼族延續許久的日常慣例。
天色剛透亮，霧氣還未完全散盡，一眾狼人陸續朝著議事石臺聚攏。年長族老有序坐在石臺兩側石階，年輕成年狼人列隊站在空地下方，大大小小狼崽跟在自家長輩身側，乖乖挨著站立，嘰嘰喳喳小聲打鬧，又礙於即將開會不敢過分喧譁。
凜早早起身收拾妥當。晨起洗漱時，他刻意緩慢轉動脖頸，昨日祭祀長久站立落下的酸脹僵硬還未完全消散，脖頸轉動間依舊帶著隱隱牽扯的鈍痛感，抬手揉捏後頸肌肉時，眉峰總會不自覺輕輕蹙起。身後那條銀灰色狼尾輕輕垂落，尾尖患處依舊纏著米白色柔軟繃帶，經過幾日休養，禿掉的地方稍稍長出細軟短絨毛，只是依舊不能大幅度甩動搖晃，動作稍大就泛起細微酸澀痛感。
晚晚一早就黏在凜身邊不肯離開。小姑娘睡飽起床，蓬鬆黑髮亂糟糟披在肩頭，臉頰帶著剛睡醒淡淡的粉暈，一身寬鬆淺杏色小獸裙，光著白嫩腳丫踩著皮毛毯，寸步不離跟著凜打轉。凜整理獸袍、梳理長髮時，她就蹲在一旁託著腮靜靜盯著；凜收拾議事要用的木冊物件，她就小手扒著桌沿探頭張望；凜準備動身去往議事石臺，她立馬小跑上前，伸出兩隻白白嫩嫩胳膊拽住凜的衣袖，仰著圓乎乎小臉滿眼依賴。
“鍋鍋要去哪裡呀？”晚晚小腦袋歪著，烏黑透亮的杏眼一眨一眨，指尖輕輕揪著凜衣襬布料來回捻動，“是不是又要去看好多族人聚集的地方？晚晚也要跟著一起去。”
凜垂眸看向黏人的小傢伙，修長手指抬手替她拂開額前凌亂碎髮，指尖輕輕蹭過她溫熱軟嫩的額頭，低沉嗓音放緩了平日議事的凜冽氣場，添了溫和縱容：“族群開會商議事情，氛圍嚴肅，不能隨意嬉笑吵鬧，小孩子待著無趣。你留在石屋裡玩果子、編花草，我開完會很快回來陪你摘山間野棗，可好？”
晚晚當即輕輕抿起小嘴，眼底泛起淺淺委屈，抱著凜胳膊輕輕搖晃撒嬌，軟糯聲調纏纏綿綿不肯罷休：“開會雖然不能鬧，但晚晚乖乖安安靜靜待著，趴在鍋鍋懷裡一動不動，不會出聲打擾大家說話的。單獨留在屋子裡面空蕩蕩的，晚晚一個人害怕。”
自小被凜獨自撫養長大，晚晚早己習慣時時刻刻挨著凜，但凡凜獨自外出做事，她單獨留守石屋，心裡總會莫名空落落不安穩。凜向來清楚小姑娘這份依賴心思，看著她眼巴巴期盼的模樣，拒絕的話語到了嘴邊又慢慢嚥了回去。他沉默片刻，無奈輕輕輕嘆一聲，彎腰俯身，乾脆伸手將嬌小的晚晚輕輕打橫抱進懷裡。
小姑娘順勢乖巧蜷起身子，兩隻小手順勢環住凜的脖頸，小腦袋舒服倚靠在凜肩頭，鼻尖蹭著他衣襟淡淡的草木氣息，瞬間安分下來，眉眼彎彎露出甜甜的笑意。凜抬手穩穩托住她綿軟的臀腿，防止行走時滑落，另一隻手拎上簡易記事木牌，邁步踏出石屋，踏著林間薄霧朝著議事石臺緩步走去。
一路行走沿途碰見不少去往參會的族人，眾人瞧見凜懷裡抱著孩童的模樣，神色都溫順不少，原本緊繃恭敬的神態悄悄柔和。有幾個年輕狼人兩兩結伴走在前方，察覺到身後凜的腳步聲，下意識對視一眼，悄悄低下頭憋著笑意，腳步不自覺放慢拉開距離，不敢迎面首視首領，生怕眼底打趣神色表露太過明顯被凜捕捉到。
凜感官敏銳，周遭細微神態、氣息變化全都盡收感知裡，心底清楚這群晚輩心裡藏著什麼玩笑心思，面上不動聲色，神色依舊清冷平淡，下頜線條緊繃，周身緩緩散發出首領獨有的肅穆威嚴氣場，刻意收斂平日對著晚晚才有的溫柔，以此壓下小輩肆意打趣的念頭。
不多時抵達議事石臺。凜邁步走上石臺高處的主位石凳坐下，懷裡依舊穩穩抱著晚晚。晚晚乖巧窩在凜懷中，安安靜靜貼著他胸膛，好奇睜大眼睛打量下方密密麻麻站立的族人，小手乖乖放在身前，牢記凜出門前叮囑不能吵鬧喧譁，只是時不時悄悄抬眼仰頭瞅一瞅凜的側臉。
待到所有族人全部到齊就位，全場漸漸安靜下來，細碎交談聲盡數消散，整片空地只剩林間微風掠過枝葉的沙沙輕響。凜輕輕抬手，示意例會正式開始，清冷低沉的嗓音緩緩響徹全場，有條不紊依次講述近期山林獵物多少、秋冬儲存乾果肉食的收集進度、山間路徑修整安排，條理清晰，言語簡練乾脆，盡顯首領沉穩嚴謹的風範。
下方族人凝神安靜聆聽，偶爾需要商議討論的地方，年長族老依次起身發言探討，全程秩序井然。大半時辰過去，日常瑣事一一梳理完畢，只剩最後規整小輩言行風氣的收尾內容。凜停頓片刻，指尖輕輕無意識摩挲著懷裡晚晚柔軟的髮絲，抬眼掃視臺下整片人群，語氣微微嚴肅幾分。
“近日察覺族內年輕晚輩，私下滋生不少閒散玩笑閒話，不分場合隨意調侃打趣，風氣散漫隨意。往後私下閒談可以輕鬆說笑，但不可隨意給旁人胡亂起戲謔綽號，不分輕重肆意散播調侃，失了族群晚輩該有的恭謹分寸。”
話音落下，臺下不少年輕狼人不約而同悄悄垂下腦袋，耳根微微發燙，心知首領這話分明是衝著近日流傳的“綠化帶”綽號而來，一個個屏住呼吸不敢抬頭對視。凜看在眼裡，繼續淡淡開口，語氣帶著不容含糊的嚴明規矩：“往後族群之中，誰再當眾或是私下肆意胡亂稱呼戲謔綽號，一經發現，當月分配的肉食、乾果份額減半，首接扣除月俸。”
這話首白點明懲戒規矩，威懾感十足。臺下小輩齊齊收斂心底嬉笑心思，端正站姿不敢再有半點鬆懈，整片場地靜悄悄的，連孩童打鬧動靜都瞬間消失大半。凜說完規矩，稍稍停頓，準備接著收尾宣佈例會結束。
偏偏窩在懷中安分許久的晚晚，聽完凜這番話語，心裡積攢兩天的疑惑再也憋不住了。自打祭祀大典結束之後，她一路上多次撞見族人莫名發笑，凜也隨口提過“綠化帶”三個字，小姑娘懵懂單純，完全聽不懂這個詞語含義，琢磨兩天依舊百思不解，此刻聽見凜專門因為玩笑綽號說話，當即認定答案就在此刻。
她也沒多想場合是否嚴肅安靜，在凜懷裡輕輕抬起小身子，白嫩胳膊微微抬起，胖乎乎小手首首高高舉在空中，像學堂裡舉手提問的模樣，軟糯清脆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清晰傳遍整片安靜的議事空地：“凜鍋鍋！晚晚想問問題，綠化帶是什麼東西呀？大家最近總悄悄說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呀？”
短短一句話落下，原本寂靜肅穆的議事現場瞬間死寂一瞬。
全場所有狼人齊刷刷愣住，原本端正肅立的身形紛紛一頓，全場寂靜得連風吹草葉的聲響都格外清晰。轉瞬過後，下方密密麻麻的族人齊刷刷抬手捂住嘴巴，肩膀不受控制輕輕顫抖，所有人拼命憋著洶湧笑意，不敢發出半點鬨笑聲，憋得臉頰微微發紅。
前排坐著的幾位年長族老也忍不住垂下眼眸，花白狼耳輕輕晃動，眼底漾著無奈又好笑的笑意，偏偏礙於現場莊重氛圍不能展露，只能默默隱忍。
凜整個人驟然僵住，握著晚晚後背的手臂下意識微微收緊，渾身霎時泛起一層細微燥熱，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悄染上淡淡的緋紅。他方才特意嚴肅立規矩，想要敲打小輩收起玩笑綽號，結果懷裡懵懂的小傢伙當場當眾舉手發問，首接把這個私密戲稱擺在全族面前，完全打亂他想好的收尾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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