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的薄霧纏纏綿綿纏繞整片蒼莽山林,清晨微涼的風穿過層層疊疊的闊葉林木,抖落枝葉間凝著的露珠,細碎水珠簌簌往下輕落,墜在狼族聚居地錯落分佈的木屋簷角,順著粗糙原木紋路緩緩滴落,砸在青石地面漾開細碎溼痕。山谷間褪去深夜的靜謐,林間飛鳥陸續舒展羽翼啼鳴,清亮婉轉的叫聲此起彼伏,慢慢喚醒沉睡一夜的狼族部落。
昨夜晚飯過後,凜拗不過晚晚軟糯期盼的央求,答應次日三餐照常供應足量肉食,小丫頭入夜後睡得格外安穩香甜,蜷縮在凜床鋪內側,抱著一團柔軟獸毛軟墊蜷成小小的一團,呼吸綿長平緩。凜一夜睡得淺淡,大半時辰都下意識留意身側幼崽的動靜,中途數次伸手替她掖好滑落肩頭的薄獸毯,凌晨天色微微泛白時便早早醒轉起身。
他披好灰黑色首領長袍,走到窗邊推開木質窗板,微涼晨風撲面而來,吹散屋內一夜積攢的悶意。目光遙遙望向部落下方半山腰的族群學堂,想起昨日傍晚學堂長老提前捎來話語,今日上午開設幼崽教養課業,內容是狼族世代沿襲的基礎禮儀——晚輩如何溫順給長輩梳理毛髮,屬於狼崽從小必修的日常禮節課程,年滿三歲的晚晚今日需要準時前去上課學習。
凜低頭瞥了眼床鋪裡還睡得懵懂迷糊的小傢伙,銀白狼尾在身後輕輕慢悠悠晃了兩下,尾尖纏著的繃帶還沒完全拆除,昨日被晚晚啃咬受損的絨毛依舊需要細心養護。他緩步走到床邊,彎腰伸出溫熱手掌,輕輕覆在晚晚細軟淺棕色發頂,指尖慢悠悠順著髮絲輕輕摩挲,低沉平緩的嗓音壓低音量,柔聲輕聲呼喚:“晚晚,醒醒,該去學堂上課了。”
被窩裡的小糰子緩緩動了動身子,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悠好幾下,許久才慢悠悠掀開眼皮,一雙烏溜溜漆黑眼眸蒙著濃重晨起霧氣,眼神迷茫渙散,懵懵懂懂眨巴不停。她習慣性往暖和的被褥深處縮了縮,小手下意識抓住凜垂落的衣袖不肯鬆開,軟糯含糊的睡意嗓音哼哼唧唧:“鍋鍋……再睡一小會兒嘛……”
“不行,今日學堂有課業,必須按時過去。”凜掌心輕輕托住晚晚後背,小心翼翼將她從被窩裡輕柔抱起來,穩穩摟在臂彎之間,“昨日長老己經提前叮囑,今天要學梳毛禮節,是狼族小輩必學的規矩。”
晚晚靠在凜寬闊肩頭,腦袋歪歪耷拉著,睡意還沒完全消散,臉頰帶著睡醒粉嫩紅暈,懶洋洋蹭了蹭凜脖頸肌膚,悶悶嘟囔:“梳毛是什麼呀……好玩嗎?”
凜抱著她走到桌邊坐下,伸手拿起一旁提前溫好的獸奶陶罐,倒出一小木碗溫熱乳白色獸奶遞過去,耐心淡淡解釋:“咱們狼族周身皮毛需要時常打理梳理,晚輩要學會耐心給長輩理順毛髮,既是禮儀,也是親近彼此的方式,算不上玩樂,需要認真聽講學習。”
晚晚捧著小木碗小口抿著溫熱獸奶,聽得似懂非懂,烏黑眼珠滴溜溜打轉,心裡默默把梳毛課腦補成新奇好玩的遊戲,全然沒領會課程背後禮節的嚴肅性。慢悠悠喝完碗裡獸奶,睡意徹底消散乾淨,整個人瞬間精神抖擻,拽著凜衣袖迫不及待想去學堂看熱鬧。
凜細心幫她整理好一身淺色系小布衣,抬手輕輕理順小傢伙亂糟糟翹起的碎髮,隨後牽著晚晚白嫩小手,一高一慢順著山間石板小路往半山腰學堂走去。沿途陸續碰見結伴同行的同齡狼崽,一群半大孩子蹦蹦跳跳互相打鬧說笑,看見凜迎面走來時紛紛收斂嬉鬧舉動,乖乖站定躬身問好,神情恭謹敬畏。凜素來清冷寡言,只是淡淡頷首示意,牽著晚晚穩步往前走。
晚晚反倒不怕一眾同齡夥伴,一路邊走邊好奇張望山林風景,時不時停下腳步揪路邊盛開的細碎野花,走走停停慢悠悠磨蹭,凜耐著性子放緩腳步全程等候,沒有半分催促不耐煩。兩人一路閒談閒聊,不多時順利抵達族群學堂。
學堂是一間寬敞開闊的原木大房子,屋內擺放著一排排矮木凳,前方設有長老授課的木臺,地面鋪著厚實幹燥乾草,空氣中縈繞著草木與皮毛混合的淡淡氣息。此時屋內己經坐滿十多名三西歲大小的幼年狼崽,三三兩兩乖乖坐好小聲低語,授課的白髮狼族長老早己拿著一把打磨光滑的原木梳子等候在臺前。
凜把晚晚領到前排空位坐下,彎腰蹲在孩子身前,抬手輕輕捏了捏她軟乎乎臉頰,細細叮囑:“乖乖坐好聽先生講課,不許亂跑打鬧,認真記下梳毛的法子,下課我再來接你回家。”
“知道啦鍋鍋!”晚晚用力點了點小腦袋,小手乖乖放在膝蓋上,擺出一副認真乖巧的模樣。
凜又囑咐身旁看管幼崽的婦人幾句,方才轉身離開學堂,返回族中議事木屋,今日上午恰好安排了一整天族群議事集會,一眾長老、管事需要聚集商議部落近期大小瑣事,身為首領的他必須全程在場坐鎮參與討論。
離開學堂前,凜下意識回頭望向屋內,隔著敞開的木門,恰好看見晚晚端正坐著,好奇盯著長老手裡的木梳,滿眼新鮮好奇,他心頭輕輕放下些許顧慮,轉身大步朝著議事堂方向走去。
學堂之內,不多時正式開課。白髮長老手持木梳緩步走到臺子中央,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慢條斯理講解狼族梳毛禮儀的由來與講究。
“咱們狼族,皮毛相伴一生,毛髮整潔代表精氣神飽滿。晚輩給長輩梳理皮毛,一是幫忙理順打結雜亂的絨毛,舒緩長輩疲憊;二是血脈親近的表達,代表敬重依賴。梳理動作要輕柔緩慢,順著毛髮生長方向慢慢梳理,不能用力拉扯拽扯毛髮,不許隨意把玩折騰……”
長老一字一句細緻講解要領,中途還親自拿出成年狼族的皮毛標本現場示範動作,手把手演示握梳手法、梳理順序。一眾小狼崽大多生性安靜內斂,老老實實坐著凝神聽講,偶爾輕輕點頭記下要點。唯獨晚晚聽得心神飄忽,注意力壓根沒放在禮節規矩上,視線全程牢牢盯著長老手裡彎彎的木梳,心裡反覆琢磨著梳毛的玩法,越想越覺得有趣新奇。
在她簡單幼稚的想法裡,梳毛和編織花草、擺弄絲線沒有區別,既然能用野草野花編成花環髮帶,那毛髮自然也能像絲線一樣編出好看花樣。長老後面強調的輕柔分寸、敬重寓意,她左耳進右耳出,半點沒往心裡留存,滿腦子只盤算待會兒實操練習的時候,要好好試一試梳理毛髮。
理論講解結束,很快進入當堂實操練習環節。長老安排孩子們兩兩結對,年幼晚輩給隨行前來陪伴的族中長輩現場練習梳毛,現場親身實操鞏固所學內容。大部分狼崽的長輩都陸續到場,或是父母或是族中長輩,紛紛坐在學堂空地等候自家孩子上手練習。
晚晚左顧右盼張望一圈,沒看見凜的身影,茫然眨巴眼睛站起身,走到授課長老面前小聲詢問:“先生,我的長輩鍋鍋去哪裡啦?我要給誰梳毛呀?”
長老聞言笑著輕聲答道:“凜首領今日全天要開議事大會,暫時沒法過來。你若是想練習,可以等傍晚首領散會後回家實操練習,今日先旁觀其他夥伴練習即可。”
這話一齣,晚晚瞬間耷拉下眉眼,小嘴微微癟起,滿心期待的實操沒法當場完成,興致瞬間消減大半。她悶悶不樂回到位置坐下,安靜看著身邊小夥伴挨個給長輩輕輕梳理毛髮,看著木梳劃過蓬鬆皮毛輕輕浮動,心底越發癢癢,越發想親手試一試。
漫長一上午課程緩緩落幕,正午時分學堂課業結束,一眾幼崽跟著長輩陸續散去歸家午休。晚晚獨自蹲在學堂門口青石臺階上,小手撐著下巴望著山下議事堂的方向靜靜等候,遲遲不願動身離開,執意要等凜開完會議一同回去。
春日正午陽光暖洋洋灑落山林,光線透過枝葉縫隙落下斑駁光影,晚風輕柔和煦。晚晚蹲坐許久,漸漸覺得無聊乏味,一會揪地上小草,一會追飛路過的彩蝶,折騰半晌總算望見凜修長身影從議事堂方向緩步走來。
凜一上午連著商討好幾件族群事宜,全程端坐緊繃心神,耗費不少精神,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疲憊倦意。他遠遠就看見臺階上孤零零等候的小小身影,原本略顯沉鬱的神色不自覺柔和下來,快步走上前。
“怎麼不先回家等候,在這裡曬著太陽?”凜走到晚晚面前停下腳步,彎腰伸手牽起她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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