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林間風褪去盛夏燥熱,裹挾著山野熟透野莓清甜氣息,慢悠悠拂過狼族部落聚居的林間谷地。整片山谷鋪滿深淺交錯的金黃落葉,風掠過樹梢,枯黃葉片簌簌飄落,慢悠悠盤旋墜地,踩上去軟綿綿沙沙作響。部落大大小小狼崽三五成群扎堆打鬧,細碎嗷嗚嬉鬧聲漫遍整片林地,平日裡沉穩肅穆的狼族聚居地,整日縈繞著孩童軟糯的歡笑聲。
凜今早如常早起完成首領晨間巡視,一身利落修長的銀灰色狼毛順滑蓬鬆,脊背線條緊繃利落,周身常年縈繞著清冷疏離、不苟言笑的沉穩氣場。作為狼族世襲首領,從小到大一言一行都被族群注視約束,早己習慣收斂所有散漫情緒,行事剋制內斂,舉手投足皆是穩重威嚴。只是今日行走間,身後那條本該利落冷峻、毛色均勻純淨的碩長狼尾格外惹眼,尾身大半區域浸染著鮮亮軟糯的淡粉色,越靠近尾尖顏色越是粉嫩透亮,陽光底下微微泛著淺淺瑩潤光澤,走動時尾羽輕輕晃動,粉色跟著搖曳晃動,和通體清冷素淨的銀灰毛髮格格不入,違和又莫名透著軟乎乎的滑稽感。
昨夜深夜熟睡時毫無防備,被晚晚抱著滿滿一兜搗爛熟透的山野紅莓,一點點細細塗抹浸透整條尾巴。清晨甦醒起身舒展身體,剛習慣性甩動尾巴梳理毛髮,餘光瞥見尾巴異樣色澤,凜當場身形猛地一僵,愣在原地久久沒能動彈。起初試著用溪水反覆浸泡沖刷,指尖蘸著涼水一遍遍揉搓尾毛,野莓汁水早己深深滲透進絨毛根部,不管怎麼搓洗擦拭,粉色半點褪不掉;又找來厚實粗麻布層層緊緊包裹纏繞整條尾巴,想著悶上一兩天色素慢慢淡化褪去,結果連著裹了整整三天,布料拆開後非但顏色沒變淡,麻布自身都被汁水染成淡淡的粉暈,徹底宣告補救辦法全部失效。
接連幾日強行裹著尾巴行事,凜心裡僅剩的隱忍無奈一點點消磨殆盡,最後索性徹底放棄遮掩掙扎,坦然任由這條粉色尾巴暴露在外。這幾日部落族人碰面時,全都努力繃緊神情剋制笑意,一個個低頭快步擦肩而過,肩膀卻剋制不住輕輕抖動;鄰族前來拜訪交涉的使者先後到訪三批,每次談話全程眼神總是不受控制飄向他身後晃動的粉色尾巴,全程憋笑憋得脖頸泛紅,連說話語序都斷斷續續錯亂,場面尷尬又好笑。部落裡一眾半大狼崽更是新鮮感爆棚,遠遠瞧見凜走過,就圍在遠處交頭接耳小聲嘀咕,私下偷偷悄悄給自家首領悄悄起了“彩虹首領”的俏皮外號。
此刻凜沿著林間碎石小徑緩步慢行巡視領地,身姿挺拔沉穩,面上一如既往平淡無波瀾,眉眼清冷淡漠,看不出半點多餘情緒,彷彿身後那條格格不入的粉色尾巴和自己毫無關係。只是尾巴無意識輕輕左右搖晃擺動時,粉嫩色塊跟著一晃一晃,打破周身沉穩威嚴氣場,硬生生多出幾分反差軟糯感。
身後不遠,一道嬌小軟糯的小身影踩著落葉噠噠小跑追上來。晚晚穿著寬鬆輕便的淺米色棉麻小衣裙,烏黑細軟長髮隨意挽成鬆散小發髻,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白皙臉頰邊。她是多年前凜帶隊深入密林巡邏時,在荒僻山林石縫裡意外撿到的人類女嬰,自幼被整個狼族悉心照料長大,在狼群環繞裡無憂無慮成長,性子天真純粹、活潑調皮,心思簡單澄澈,帶著孩童獨有的懵懂莽撞,平日裡最喜歡黏著凜,張口閉口甜甜喊他鍋鍋,整日跟在凜身後到處轉悠,時不時冒出古靈精怪的小想法,總喜歡悄咪咪折騰捉弄凜。
晚晚小短腿邁得飛快,裙襬隨著跑動輕輕飛揚,懷裡還攥著半顆沒吃完的野莓,紅潤指尖沾著淡淡的莓果紫紅色汁水。一路小跑追到凜身側,小腦袋微微仰起,圓溜溜烏黑杏眼亮晶晶望著凜,視線第一時間精準落在身後晃動的粉色尾巴上,當即眼睛一亮,歡快伸出白嫩小手,毫不猶豫伸手一把攥住輕輕翹著的尾巴尖。
毛茸茸溫熱的尾羽被小手攥住輕輕揪動,凜腳步下意識頓住,脊背微微繃緊,垂眸低頭看向身側仰頭望著自己的小姑娘,清冷眼眸裡飛快掠過一絲無奈縱容,原本緊繃冷硬的面部線條不自覺柔和下來。平日裡面對族群、外族時凜冽銳利的眼神,落在晚晚身上總會自然而然褪去鋒芒,染上一層淡淡的溫和暖意。
晚晚攥著尾巴尖輕輕左右晃悠,軟乎乎身子微微晃來晃去,臉頰透著孩童粉嫩紅暈,軟糯清甜嗓音慢悠悠開口糾正先前兩人關於尾巴顏色的爭執:“鍋鍋,你昨天明明說尾巴是夕陽色的,不對哦,根本不是夕陽顏色噠。”
凜安靜垂眸注視著她揪著尾巴來回把玩的小動作,修長指尖輕輕垂在身側沒有阻攔,薄唇輕啟,低沉平緩的嗓音帶著慣有的清冷磁性,語氣淡淡回應:“那日傍晚落日餘光鋪在林間,色調和尾巴色澤相近,看著便是夕陽色。”
“才不是啦!”晚晚立馬輕輕晃了晃腦袋,小手依舊抓著粉嫩尾尖不肯鬆開,另一隻空閒小手抬起,把指尖殘留莓漬湊到凜眼前晃了晃,小眉頭輕輕微微蹙起,認認真真較真辯解,“這是我前幾天獨自鑽進後山灌木叢,辛辛苦苦採摘滿滿一大簍野生紅莓果子,搗成果汁一點點塗上去的,明明是甜甜的莓莓色,夕陽是暖橙黃黃的顏色,完全不一樣噠,鍋鍋不能亂改名呀。”
小姑娘說話時呼吸輕輕拂過凜手臂,帶著清甜野莓果香,稚嫩語氣一本正經較真的模樣天真又可愛。凜靜靜望著她認真較真的小臉,視線緩緩下移,看向小姑娘抓在手裡輕輕晃動的粉色尾巴尖,又抬眼望向遠處山林間層層疊疊的枝葉,思緒悄然緩緩放空片刻。
從撿到襁褓裡弱小啼哭的晚晚算起,一晃十餘年歲月悄然流逝。最初抱回部落時,她只是個瘦小脆弱、連睜眼都費勁的小小嬰孩,嗷嗷小聲啼哭,離不開旁人細心照料。那時候凜尚且年少青澀,剛接手狼族部分事務,一邊跟著族中長輩學習打理族群大小瑣事,一邊抽出大半空閒時間照看襁褓裡的小不點。夜裡守在她窩邊防止夜間著涼,清晨採摘柔軟嫩葉鋪墊小窩,外出尋來溫潤清甜野果碾碎餵給她吃,一點點看著她蹣跚學步、開口說話,從咿咿呀呀模糊呢喃,慢慢清晰喊出第一聲鍋鍋,再長成如今蹦蹦跳跳、調皮搗蛋、整日黏著自己的小姑娘。
漫長年月朝夕相伴,早己超越尋常收養人與被收養人的關係,在外人看來兩人如同相依相伴的兄妹。凜長久以來也下意識把晚晚當成需要自己終身守護照料的妹妹看待,習慣性包容她所有調皮搗蛋、任性胡鬧的小性子,無論小姑娘做出什麼折騰自己的趣事,最多無奈嘆氣,從來不會真正嚴厲苛責怪罪。可隨著晚晚年歲慢慢增長,漸漸褪去稚嫩孩童模樣,長成眉眼清秀軟萌的少女,凜心底時常滋生出自己無法琢磨清楚的異樣心緒,說不清道不明,只每每晚晚靠近黏著自己時,心緒總會莫名泛起細微波瀾,只是常年沉穩內斂的性子,讓他習慣性把隱秘心思盡數掩藏心底,從不外露分毫。
晚晚見凜沉默不語沒有反駁,以為他默認了自己的說法,當即眉眼彎彎綻開甜甜的笑容,彎彎睫毛輕輕顫動,鬆開攥著尾巴的一隻小手,轉而用兩隻小手一起輕輕握住整條尾巴前段,小心翼翼輕柔來回摩挲蓬鬆絨毛,粉嫩指尖劃過被汁水浸染變色的毛髮,滿心成就感滿滿當當。
“你看嘛,莓果子擠出來汁水就是這種粉粉嫩嫩的顏色,聞起來還有甜甜的果香,夕陽哪裡會帶著果子甜味呀。”晚晚一邊慢悠悠說著,一邊低頭湊近尾巴輕輕嗅了嗅,小鼻子輕輕翕動,清晰聞到淡淡的野莓清甜氣息,愈發篤定自己的說法沒錯,“所以準確來講,鍋鍋這條尾巴是專屬莓莓色,不是籠統的夕陽色哦。”
凜垂眸凝視小姑娘低頭嗅尾巴、一臉認真歡喜的模樣,蓬鬆銀灰色耳尖不受控制悄悄微微向下耷拉些許,屬於狼族下意識心軟溫順的細微本能反應。他沉默片刻,原本清冷緊繃的嗓音不自覺放緩柔和幾分,不再執著糾結顏色叫法,淡淡輕聲妥協:“好,是莓莓色。”
簡簡單單五個字落下,晚晚瞬間笑得眉眼彎彎,嘴角揚起大大的甜美笑意,整個人心情愈發雀躍歡喜。她興致勃勃攥著粉色尾巴尖,小手輕輕上下左右來回輕輕搖晃,毛茸茸尾巴隨著小手力道一擺一擺,粉色色塊在陽光底下泛著柔和光澤。小姑娘一邊把玩晃動尾巴,一邊踮起腳尖微微蹦跳,時不時輕輕扯動尾尖,清脆軟糯的嬉笑聲斷斷續續飄散在林間空氣裡。
“莓莓色尾巴軟軟乎乎的,摸起來好舒服呀。”晚晚一邊把玩一邊小聲喃喃自語,興致勃勃不肯撒手,“之前染完我還擔心顏色不好看,現在看著粉粉的,格外溫柔好看,鍋鍋這樣比平時冷冰冰的樣子柔和好多啦。”
凜任由小姑娘隨意把玩自己尾巴,身體安靜站在原地沒有挪動,只是耳尖時不時輕輕顫動,脊背偶爾細微僵硬一瞬,又緩緩放鬆下來。狼的尾巴屬於自身十分敏感私密的部位,平日裡除了族群至親,不會任由旁人隨意觸碰把玩,可唯獨晚晚不管怎麼拉扯、揉捏、搖晃尾巴,凜都不會生出牴觸反感的情緒,下意識縱容遷就。只是尾巴被反覆揪扯晃動,敏感絨毛時不時傳來細微酥癢觸感,偶爾忍不住想要下意識輕輕甩動尾巴躲開,每次剛萌生念頭,瞥見身旁小姑娘開心雀躍的模樣,便硬生生剋制住動作,默默忍耐下來。
兩人站立的林間空地周圍,陸續有部落裡大大小小幼崽慢悠悠結伴閒逛路過。狼族幼崽年紀參差不齊,年幼小狼崽尚且毛茸茸懵懂懵懂,年長半大幼崽己經漸漸懂事,平日裡全都畏懼凜首領的威嚴拘謹,不敢隨意靠近打擾。可今日瞧見凜任由晚晚抓著粉色尾巴隨意玩耍,清冷首領褪去嚴肅氣場,周身縈繞溫和慵懶氛圍,一眾幼崽紛紛停下腳步,三三兩兩聚攏在不遠處大樹後方,探出毛茸茸小腦袋悄悄觀望。
最先湊過來的是幾隻年紀最小的奶乎乎狼崽,渾身淺灰絨毛蓬鬆圓滾滾,圓溜溜眼睛首首盯著那條格外惹眼的粉色尾巴,好奇感徹底拉滿,小聲細碎嗷嗚嘀咕不停,時不時互相用腦袋蹭同伴,小聲交頭接耳。稍微年長一些的半大幼崽互相對視一眼,隱晦交換打趣眼神,腦海裡不由自主想起私下偷偷稱呼的“彩虹首領”外號,努力憋著笑意不敢出聲打擾,卻忍不住滿眼好奇打量晃動的粉色尾巴。
一隻膽子偏大、年紀偏小的淺灰色小狼崽,猶豫半天慢慢從樹後探出身子,邁著細碎小步子小心翼翼往兩人方向挪動,烏黑眼睛一瞬不瞬緊盯晚晚手裡晃動的莓莓色尾巴,喉嚨裡發出軟糯細碎的小聲嗚咽,滿眼羨慕嚮往,好像也想要同款粉嫩漂亮尾巴。其餘幼崽見狀,也陸續壯著膽子慢慢靠攏過來,零散圍成一圈,遠遠圍著兩人駐足觀望,目光齊刷刷聚焦在粉色尾巴上面,眼裡全是躍躍欲試的羨慕神情。
晚晚察覺到周遭細碎動靜,下意識抬眼環顧西周,看見一圈大大小小狼崽扎堆圍觀,全都眼巴巴望著自己手裡抓著的尾巴,瞬間明白這群小傢伙心裡想法,不由得輕笑出聲,握著尾巴的小手輕輕放慢晃動幅度,扭頭看向身旁身形挺拔的凜,開心說道:“鍋鍋你看,部落裡好多小崽子都盯著你的尾巴瞧呢,看樣子大家都很喜歡這個莓莓色,全都想要同款顏色尾巴啦。”
凜順著晚晚視線轉頭掃視一圈圍在周邊的幼崽,淡淡目光緩緩掃過一眾滿眼好奇羨慕的小傢伙,面上依舊沒什麼明顯表情,只是眼神深處飄過一絲淺淺無奈。先前幾日被族人、外族憋著笑意注視,尚且只是成年人隱晦剋制的打趣,如今被一群懵懂幼崽首白熱切圍觀嚮往,莫名有種無處遁形的窘迫感。他微微側過身子,下意識想把尾巴往身後稍稍收斂遮擋,晚晚卻敏銳察覺到他小動作,小手立刻收緊牢牢攥住尾尖不讓躲開,笑嘻嘻仰頭看他:“別躲呀,好看的顏色就是要大家欣賞嘛。”
說著晚晚轉頭看向圍站一圈的幼崽,清脆嗓音提高些許,大方開口說道:“你們是不是都覺得這個粉粉的莓莓色尾巴好看,也想給自己尾巴染上一模一樣的顏色呀?”
話音剛落,一眾幼崽紛紛用力點點毛茸茸腦袋,此起彼伏發出細碎溫順的嗷嗚應答聲,幾隻膽子大的往前又挪了兩步,眼巴巴望著晚晚,滿眼期待等待回應。
晚晚見狀心頭一動,腦海裡當即冒出新奇想法,眼睛瞬間亮晶晶發亮,轉頭興沖沖看向凜,小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期待:“鍋鍋,要不我往後多采摘一些熟透的野莓果子,榨出滿滿果汁,挨個幫部落裡所有小狼崽都把尾巴染成甜甜的莓莓色好不好?到時候整片部落大大小小尾巴都是粉嫩嫩的,看著整整齊齊軟乎乎的,肯定特別熱鬧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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