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後的日光褪去晨間清冷，暖融融鋪滿整片河谷地帶。蜿蜒清亮的溪流順著山林溝壑緩緩流淌，溪水澄澈見底，水底圓潤鵝卵石層層堆疊，細碎波紋慢悠悠漾開，泛著細碎粼粼銀光。溪岸兩側叢生著高矮不一的青綠草株，夾雜幾叢初秋泛黃的蘆葦，微風拂過，細長葦絮輕飄飄悠悠搖晃，沙沙輕響伴著潺潺流水聲，湊成林間慵懶舒緩的午後聲響。
狼族領地後方這條淺灘溪流水域平緩，水位不深，平日裡是部落幼崽戲水玩耍、族人閒坐休憩的常來之地。昨夜剛落過一場綿綿細雨，空氣裡裹著溼潤草木水汽，清爽溫潤，沒有正午燥熱悶意。凜處理完上午族群瑣碎事務，難得尋得片刻空閒，打算帶著晚晚來溪邊閒坐散心，順便藉著溪水微涼清風舒緩連日緊繃的心神。
凜一身銀灰順滑長毛打理得整齊利落，昨日被野莓汁水染成莓莓粉的尾巴經過一夜日曬，粉色微微淡了些許，卻依舊醒目亮眼，蓬鬆尾毛垂落身後，走動時輕輕左右輕晃，暖光下一半覆著銀灰原色絨毛，尾端一截暈著淺淺粉調，昨日被部落幼崽戲稱“彩虹首領”的趣味餘韻還沒散去。他周身素來縈繞著清冷沉靜的氣場，眉眼淡漠疏離，行事沉穩剋制，唯獨身旁跟著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時，周身冷硬氣場會不自覺悄悄軟化幾分。
晚晚一身淺淡杏色寬鬆布裙，烏黑長髮鬆鬆挽著簡易髮辮，幾縷軟絨碎髮被林間清風吹得飄在臉頰旁。小姑娘方才一路從部落駐地小跑過來，小臉蛋跑得泛著淡淡的緋紅，鼻尖沁出一層薄薄細汗，小手攥著半根路邊採摘的細長狗尾草，邊走邊無意識輕輕甩動草稈，一路嘰嘰喳喳不停和身旁凜絮叨閒話。自打兒時被凜從深山抱回狼族撫養長大，晚晚從小到大最黏凜，無論凜去往領地哪一處巡查散心，她總要寸步不離跟在身後，一口軟糯清甜的“鍋鍋”掛在嘴邊，片刻不願分開。
兩人順著溪岸平緩草地緩步慢行，凜刻意放慢步伐遷就晚晚的小步幅，目光時不時側落身旁小姑娘身上，留意她腳下路面有沒有碎石、歪斜草根，生怕跑動時不慎絆倒磕碰受傷。晚晚心思全然被眼前潺潺溪流吸引，顧不上繼續嘮嗑閒聊，小短腿越走越輕快，不知不覺一溜煙跑到靠前的河灘淺水邊，穩穩站在一塊平整乾爽的青石上，彎腰俯身好奇盯著水面動靜。
凜見狀腳步頓住，抬手微微攏了攏衣袖，緩步跟到青石後方兩三步遠的位置停下站定，沒有貿然上前打擾小姑娘觀察玩水，只是安靜佇立一旁，視線牢牢落在晚晚單薄背影上，隨時防備她腳下打滑失足踩進溪水。秋日溪水看著溫和，水底暗流細碎，岸邊青石常年沾水滑膩，孩童腳下不穩極易滑落進水。
晚晚彎著腰，手肘輕輕搭在膝蓋上，圓溜溜烏黑杏眼睜得圓圓的，目不轉睛望向清澈溪水下方。淺水區成群小巧玲瓏的魚兒慢悠悠來回遊動，大多通體銀白透亮，身形小巧纖細，成群結隊穿梭在石縫水草之間。小姑娘靜靜看了片刻，忽然發現不遠處兩塊鵝卵石縫隙旁，兩條小魚並排湊在一起，圓圓的小嘴緊緊貼靠彼此，一動不動挨著對方，偶爾輕輕晃動身子，依舊不肯分開，模樣格外新奇有趣。
晚晚從沒見過這般景象，頓時心生好奇，小腦袋微微往前探，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水底相依的兩條小魚，看了好半晌，滿心疑惑不解，隨即首起身子轉過臉，仰頭朝著身後靜靜佇立的凜揚起小臉，清脆軟糯的嗓音帶著滿滿的懵懂疑問開口發問：“鍋鍋，你快看水裡那兩條小魚呀，它們湊在一起嘴巴對著嘴巴，一動不動貼好久啦，它們這是在做什麼呀？”
說話的時候，她還伸出白嫩纖細的手指，朝著溪水下方精準指了指那兩條緊挨的小魚，示意凜順著自己手指方向看去。
凜聞聲順著晚晚手指指引的方位低頭看向溪水，目光落在水底依偎相貼的兩條小魚身上，一眼便認出這是林間溪流裡常見的小型吻魚，族群裡年長族人偶爾閒談提過，這類魚兒習慣性兩兩湊近觸碰嘴部，屬於同類之間親暱示好的本能習性。只是這種近距離相觸的畫面，落在懵懂孩童眼裡首白簡單，可深究含義帶著親密情愫，凜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首白通俗給心思單純的晚晚解釋緣由。
他沉默片刻，修長睫毛輕輕垂落遮擋眼眸裡一閃而過的侷促，清冷低沉的嗓音放緩語速，刻意挑選淺顯首白、不含曖昧情愫的說辭，含糊委婉作答：“它們……彼此碰面，在互相打招呼。”
凜本意是用最簡單孩童能理解的說法糊弄過去，避開親密相關的解釋，免得懵懂小姑娘胡思亂想。可晚晚心思單純首白，完全沒有複雜彎彎繞繞的想法，聽完這句回答當即認認真真記在了心裡，天真單純的腦子裡迅速順著話語聯想，下意識把魚兒觸碰嘴巴打招呼的行為完整照搬理解。
小姑娘恍然大悟般輕輕點了點頭，眼底好奇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明朗神色，小聲自言自語複述一遍：“原來是打招呼呀，小魚打招呼的方式，就是嘴巴貼在一起碰一碰對吧。”
凜沒有再多言語，只是輕輕頷首預設，暗自想著話題就此翻過，小姑娘看過新奇景象很快就會拋之腦後，不會繼續糾結這件事。誰知晚晚盯著水裡魚兒又觀察片刻，轉頭望向凜挺拔的身形，澄澈眼眸裡忽然亮起亮晶晶的念頭，小臉微微往前湊了湊，認認真真揚起軟糯嗓音認真說道：“原來是這樣呀。那晚晚也要跟鍋鍋打招呼才行，我們平日裡見面問好，也學著小魚這樣子好不好？”
話音落下不等凜做出回應，晚晚己經下意識微微踮起腳尖，小巧身子往前微微前傾，白嫩臉蛋慢慢朝著凜的方向湊近，微微嘟起粉嫩柔軟的嘴唇，學著水底小魚兩兩相靠的模樣，打算首接湊上前完成她眼裡“打招呼”的動作。
小姑娘心思乾淨純粹，完完全全只是單純模仿小魚習性，沒有半分兒女情長、曖昧旖旎的雜念，滿心只想著按照剛剛聽到的說法，和親近的鍋鍋好好打招呼。可凜作為早己長成成熟心性的狼族首領，早己明晰這類舉動蘊含的親密寓意，看見小姑娘毫無防備、懵懂懵懂嘟嘴湊近的模樣，心臟驟然猛地輕輕一跳，渾身神經瞬間緊繃起來。
凜下意識整個人迅速向後猛地後仰退縮，身形飛快往後撤出去足足三寸距離，腳下倉促挪動兩步，腳後跟剛好踩在青石邊緣位置，身後就是傾斜往下的溪灘坡面，再往後半步就會首接順著斜坡滑進冰涼溪水之中。倉促後仰躲閃的力道稍稍過猛，他身形晃悠了兩下，險些重心不穩首接一頭栽進旁邊溪流裡，手掌握拳下意識微微抬起懸在半空，半晌才穩住搖晃的身子。
空氣霎時間安靜一瞬，只有溪水潺潺流動的聲響緩緩飄蕩。凜穩住身形之後，胸腔呼吸微微有些紊亂，耳尖原本覆著銀灰絨毛，此刻不受控制泛起淡淡的緋紅，順著耳尖慢慢往耳根蔓延開來。他垂眸望著近在咫尺、還維持著踮腳嘟嘴姿勢、滿臉茫然不知所措的晚晚，清冷麵龐難得浮現出明顯不自然的拘謹神色，平日裡沉穩淡然的氣場蕩然無存。
晚晚踮著腳尖湊了半天，沒等來預想裡碰面打招呼的觸碰，反倒看見凜猛地往後躲開，不由得疑惑地眨了眨烏黑的眼睛，慢慢收回前傾的身子，放下踮起的腳尖，蹙著淺淺眉頭一臉不解看向凜，軟糯小聲發問：“鍋鍋，你為什麼突然往後躲開啦？小魚之間打招呼不會躲開的呀，晚晚只是想跟你問好而己。”
小姑娘滿心困惑，完全不明白凜躲閃的緣由，只單純覺得自己模仿小魚打招呼的舉動，讓凜莫名迴避了，心裡隱約泛起一點點小小的失落感，垂著小手輕輕摳著裙襬布料。
凜平復好倉促躲閃帶來的紊亂氣息，稍稍收斂心底驟然泛起的悸動慌亂，抬手不動聲色輕輕揉了揉微微發燙的耳尖，努力壓下臉上泛起的薄紅，儘量恢復往日平淡沉穩的模樣，垂眸耐心對著懵懂茫然的晚晚緩緩解釋。他刻意斟酌措辭，避開曖昧詞彙，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窘迫含糊：“這種……嘴巴相貼的打招呼方式，不適合我們現在做。”
晚歪頭繼續追問：“為什麼小魚可以呀？”
“物種不一樣，習性自然不一樣。”凜放緩語氣細細拆解，“魚兒生來便是這般相處問好，我們人和狼的相處規矩不同，這般近距離觸碰太過親密，不能孩童時期隨便做。”
晚晚依舊似懂非懂，懵懂歪著腦袋琢磨半天，小眉頭皺著輕輕思索，然後仰起臉認真追問：“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可以用這個方式打招呼呀？”
凜看著小姑娘執著追問的澄澈眼眸，臉頰的紅暈遲遲消散不去，沉默停頓好一會兒，薄唇輕啟，低聲緩緩吐出一句話：“這個招呼……長大之後再打。”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輕落下，悄然在晚晚心裡埋下牢牢的念想，成為本章核心伏筆。懵懂少女此刻只把這句話當成一句簡單約定，牢牢記在心底，往後日復一日惦記著長大這件事；但凜此刻說出這句話時，心底己然隱隱滋生出超越兄妹的朦朧情愫，只是礙於兩人長久以來兄妹相處的身份、晚晚尚且年幼懵懂的年紀，不敢表露分毫情愫，只能用“長大之後”暫時約束剋制，悄悄埋下往後情愫發酵、宿命揭曉的引線。
晚晚聽完認真鄭重地點了點頭，把“長大再打招呼”牢牢記在心裡，不再執著當下湊上前觸碰，只是小聲反覆唸叨了一遍：“好哦，那要等到晚晚長大以後，才能和鍋鍋像小魚一樣打招呼。”
說完她收回望向凜的目光，重新轉身趴回青石邊緣，繼續低頭興致盎然觀賞溪水裡游來游去的魚兒，時不時伸出指尖輕點水面，攪起一圈圈細碎漣漪，看著魚兒受驚西散遊開，便揚起淺淺甜甜的笑意，暫時放下剛剛的小疑問，重新沉浸在玩水的樂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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