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層層疊疊漫過連綿的山林，晨霧像輕薄的白紗纏繞在蒼勁古樹的枝椏間，微涼的山風緩緩掃過狼族部落整片青石屋舍。屋簷邊角垂落的露珠順著石塊紋路慢慢滑落，“嗒”地墜落在院子青石板上，細碎聲響斷斷續續，伴著部落裡漸漸甦醒的動靜，慢慢掀開嶄新一日的光景。
昨日午後凜糾正了晚晚的叫法，把輕飄飄的限量版換成心意沉沉的臻藏版。小傢伙記性極好，從黃昏到入夜，嘴裡時不時小聲反覆唸叨幾遍新詞，臨睡窩在凜身側軟墊上時，還迷迷糊糊拽著他衣袖小聲確認，懵懂記住自己是獨一份的臻藏版。
天色剛濛濛透亮，山林深處的鳥鳴此起彼伏響起，凜便準時清醒過來。他習慣性先側身看向身側蜷縮一團熟睡的小小身影，眸底平日裡對外人淡漠冷冽的寒意盡數褪去，只剩安靜柔和的暖意。
晚晚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柔軟獸皮褥子裡，淺棕色軟發亂糟糟鋪在枕頭上，臉頰睡得粉嘟嘟，長長的睫毛安靜垂著，呼吸均勻綿長。夜裡睡得不安穩，小身子不自覺往暖和地方蹭，半個身子輕輕靠在凜胳膊旁，小手還無意識輕輕攥著凜袖口一角不肯鬆開。
凜動作輕緩挪開手臂，生怕稍大動靜驚擾熟睡的幼崽。他慢慢起身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石板地面，緩步走到石屋窗邊，抬手輕輕推開木窗。山間清爽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裹挾草木與野花淡淡的清甜氣息湧入屋內，窗外遠處山林綠意朦朧，隱約能看見早起覓食的鳥獸緩緩走動。
他靜靜倚在窗邊片刻，腦子裡不自覺回想昨日午後和長老閒談的話語，還有昨日外族使者登門，旁敲側擊打探晚晚來歷的細碎問話。這些日子周遭相鄰部族接二番派人來訪，明面上是尋常部族往來問候，實則句句繞著晚晚打轉，隱約帶著試探窺探的意味。往日各族往來從不會這般頻繁刻意，凜心底隱隱揣著淡淡的疑慮，只是眼下晚晚年紀太小天真爛漫，不必讓繁雜的族群瑣事攪擾她無憂無慮的幼年時光，便一首沒有把心裡思索的顧慮說出口。
身後褥子裡忽然傳來細碎輕微的挪動聲響，緊接著響起軟糯朦朧的小聲哼哼。凜聞聲立刻收回飄散思緒，緩緩轉過身。
晚晚揉著惺忪睡眼慢悠悠坐起身，蓬鬆的頭髮亂糟糟炸起幾縷，眼皮半耷拉著還沒徹底清醒，小腦袋懵懵沉沉左右晃了晃，抬手用肉乎乎的手背反覆蹭著眼眶。她坐在獸皮被褥裡呆坐半晌，視線慢悠悠落在不遠處站立的凜身上，立刻眼睛微微一亮，睡意消散大半，清脆軟糯的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慵懶：“鍋鍋……醒啦。”
凜緩步走到床邊，彎腰垂眸看向小傢伙，抬手指尖輕柔撫平她亂糟糟翹起的髮絲，語氣低沉溫和：“醒了怎麼不吭聲，坐著發呆多久了。”
“剛醒腦袋暈乎乎噠。”晚晚伸出兩隻白嫩小手朝著凜張開胳膊，習慣性想要抱抱，小腿輕輕晃悠著懸空蹬了兩下被褥，“鍋鍋抱晚晚下床。”
凜俯身穩穩將她打橫抱起來，晚晚順勢伸手環住他脖頸，小臉蛋懶洋洋貼在凜溫熱的肩頭，鼻尖蹭著他衣襟安靜賴著不肯動彈。凜抱著她走到屋中央木凳旁輕輕落座，騰出一隻手拿來提前備好的柔軟棉布衣裳，細細給小傢伙穿戴整齊。
穿衣過程裡晚晚徹底清醒，小腦袋開始胡思亂想，昨日凜說過的臻藏版、獨一無二、全宇宙只有一個這些話，一點點在腦海裡冒出來。她安靜靠著凜肩頭，眼珠輕輕轉來轉去，默默梳理心裡的疑問。昨日只弄懂自己是獨一份的臻藏版，可昨晚躺床上琢磨半天，又衍生出新的疑惑。
穿戴完畢後，凜放下晚晚讓她站在地上活動腿腳，轉身去石桌旁倒了一碗溫涼的山泉水遞給她。晚晚雙手捧著陶碗小口抿著喝水，咕嘟嚥下兩口之後，放下碗仰起圓圓的臉蛋，認認真真看向凜，開啟一連串懵懂追問。
“鍋鍋昨天講，晚晚是全宇宙只有一個的臻藏版，對不對呀？”
凜收拾東西的動作微微一頓，側頭看向滿臉認真的小傢伙，輕輕點頭應聲：“沒錯。”
晚晚歪著腦袋，眉頭輕輕蹙起，繼續發問：“那鍋鍋呢？鍋鍋也是狼族的首領，是不是全世界、全天下也只有凜鍋鍋這一個呀？”
這話簡單首白，孩童純粹的心思裡只懂得一對一對比，既然自己是獨一份，那養育陪伴自己的凜理應也是僅此一人。
凜聞言沉默片刻，抬眼望向窗外朦朧山林，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桌面邊緣，緩緩思索該怎樣回答。從肉身血脈、族群個體來講，世間自然不會出現第二個一模一樣的自己，可晚晚想要聽的從來不是這般淺顯籠統的答案，孩童看似簡單的提問背後，藏著懵懂模糊的羈絆心意。
他沉吟幾秒，慢慢開口，聲音低沉舒緩：“論個體而言，世間確實只有一個凜。天地偌大，山川漫長，不會再有第二個樣貌、性子、經歷完全相同的我。”
晚晚聽完眨眨圓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點點頭，隨即又連忙往前湊了一小步，伸手輕輕扯住凜身前衣料，急切追問下去：“既然鍋鍋也是僅此一個，那鍋鍋也算臻藏版嗎？和晚晚是一樣的嗎？”
凜垂眸凝視小傢伙澄澈乾淨不含一絲雜念的眼眸，心頭悄然泛起細碎綿長的暖意。往日面對族人、外族之人時，他永遠沉穩剋制、言語簡練，習慣收斂所有柔軟情緒，唯獨在晚晚面前，堅硬冰冷的外殼總會不由自主慢慢瓦解。
他原本想好簡潔首白的答覆，話到嘴邊卻下意識停頓，想要把內裡含蓄的區別慢慢講清楚，可繁雜深沉的心意沒辦法用簡單孩童話語完整訴說。
“我的確獨一無二，世間僅此一人。”凜放緩語速，一字一句娓娓說道，“可我和你的獨一無二，本質全然不同。”
晚晚完全聽不懂其中的差別，小臉滿是困惑茫然，微微嘟起小嘴，拉扯凜衣服的小手輕輕晃悠，執拗地不停追問：“哪裡不一樣啦？晚晚聽不明白，鍋鍋仔細講講好不好。”
小姑娘好奇心一旦勾起來，便不肯輕易罷休，眼巴巴盯著凜等待細緻解答，不肯含糊糊弄過去。凜看著她執拗懵懂的模樣，心底柔軟盡數化開，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精準表述心底隱晦難言的牽絆情愫，話語卡在中途頓住。
短短片刻沉默，晚晚靜靜仰著頭等候答案，長長的睫毛一下下輕輕顫動，安安靜靜沒有繼續催促，就乖乖等著凜整理話語。三秒的安靜間隙慢慢過去，見凜遲遲沒有繼續說話，晚晚忍不住小聲輕輕催促：“鍋鍋，唯一啥呀？後半句沒說完呢。”
凜回過神，抬手輕輕抬起晚晚小巧的下巴，俯身微微低下身形，視線和小傢伙平視。清晨柔和微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身上，淡淡的光暈籠罩周身，周遭氛圍安靜溫柔。他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晚晚稚嫩的額頭，銀灰色眼眸盛滿溫柔繾綣，褪去所有首領的凜冽氣場，只剩下獨屬於她的細膩溫情。
片刻沉寂後，凜微微低頭，溫熱的唇輕輕落在晚晚光潔飽滿的額頭，留下輕柔淺淺一吻。觸碰的瞬間晚晚下意識輕輕眨了下眼睛，安靜沒有躲閃，懵懂感受著肩頭額頭傳來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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