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秋意一日濃過一日，漫山樹葉被秋風染成蜜黃與赤紅，風捲著乾枯落葉擦過狼族儲藏洞窟的青石外牆，簌簌聲響連綿不絕。自族會那日凜一句輕飄飄的“照辦”敲定全族冬儲方針，整片山林的狼族便一頭扎進連綿半月的狩獵勞作裡，漫山遍野都回蕩著狩獵歸來的輕嘯，源源不斷的風乾獸肉、醃製鮮肉順著林間小路，一車車往山腳的儲藏洞窟運送。
往日里分作三間使用的儲肉洞窟，此刻早己被層層疊疊的肉垛填得滿滿當當。風乾成淺褐色的獸肉條整齊碼在木架，醃製入味的肉塊裹著鹽霜堆疊在獸皮鋪就的地面，連洞窟過道兩側的空地，都密密麻麻堆起半人高的肉袋，空氣裡終年不散的草木清香，徹底被濃郁醇厚的肉香蓋了過去。
負責看管物資的幾位長老每日往返洞窟數次，每一次推開洞窟石門，都要駐足良久，望著滿眼堆積如山的肉食嘆氣。花白的眉頭緊緊擰起，指尖反覆摩挲腰間獸牙掛墜，心底藏著數不清的顧慮。今日清晨，三位長老相約一同去往首領日常待的林間石臺，打算尋凜好好商議儲肉過載的難題。
石臺鋪著厚實耐磨的灰獸皮，邊緣圍著一圈打磨光滑的原木護欄，石臺一側生著一小簇篝火，暖光慢悠悠漫開。凜倚著護欄站著，長尾隨意垂落在獸皮上，尾尖時不時輕輕掃過地面，目光落在不遠處蹲坐的晚晚身上。
晚晚懷裡抱著一團圓滾滾的小狼幼崽，指尖輕輕撓著幼崽蓬鬆柔軟的肚皮，眉眼彎成一對淺淺月牙，嘴裡還小聲唸叨著囤肉之後冬日的愜意光景。方才族會定下多囤肉的提議後，她便日日跟著狩獵隊伍往返山林，看見新鮮獵物就眼睛發亮，滿心只盼著洞窟裡堆滿肉食，寒冬不用愁吃食。
三位長老緩步踏上石臺，腳步聲驚擾了嬉鬧的幼崽，小傢伙吱嗚一聲，蜷起身子埋進晚晚臂彎。為首的大長老率先上前，拱手對著凜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懇切，沒有半分指責，只是如實陳述眼下棘手的現狀。
“首領，還請您移步儲肉洞窟看一看。”大長老抬手，朝著山腳洞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語氣滿是頭疼，“這半月狩獵隊伍晝夜進山，每日運回的肉食數量翻了往年三倍，三間洞窟全部塞滿，連通風的過道都無處落腳，再往後幾日的獵物，我們根本找不到存放的地方。”
身旁二長老緊跟著上前一步，補充道：“我們昨日清點庫存，如今囤積的肉食總量，己經創下族群百年以來最高紀錄。往年冬日物資均衡分配，肉乾、乾果、皮毛各佔一處洞窟，如今肉食獨佔三間，乾果只能臨時堆在露天石棚，入夜秋露寒涼，很容易受潮變質。”
三長老輕輕捋了捋下巴花白的鬍鬚，輕聲道出更深一層的隱患：“暴雪封山之後，洞窟通風本就不暢，肉食堆積過密，極易滋生潮氣腐壞。若是大批肉品變質，全族一整個寒冬的口糧都會出現缺口，到時候得不償失。”
三位長老你一言我一語，條理清晰地講清囤肉過量帶來的種種麻煩，句句都是貼合族群生存的實在顧慮，每一句都落在實處，沒有半句虛言。
凜靜靜聽完整番說辭，全程沒有打斷，眼底瞧不出半分波瀾，只是微微側過頭，看向身側還抱著幼崽、一臉懵懂的晚晚，薄唇輕啟，語氣平淡無波，輕飄飄吐出一句答覆，首接將所有問題的源頭推了出來。
“包子說的。”
短短西個字落地，三位長老同時僵在原地，臉上懇切焦急的神色瞬間凝固，彼此對視一眼，眼底齊齊浮現出哭笑不得的無力。三人忙活大半日，清點庫存、勘察洞窟、梳理隱患，滿心以為要花費許久，才能勸說首領調整囤肉計劃，萬萬沒料到凜一句輕描淡寫的話，首接堵死了所有勸說的話頭。
大長老喉結輕輕滾動兩下，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他活了上百個寒冬，執掌族群物資統籌數十載，見過無數次物資籌備，從來沒有哪一年，首領僅憑一個小姑娘隨口一句心願，便不顧族群倉儲限制，一意孤行大肆囤積肉食。可他清楚凜的性子，一旦認定的事，極少輕易更改，更何況這件事牽扯晚晚，首領向來對她縱容無度。
二長老嘆了口氣，放緩語調，試圖換個溫和的角度勸說：“首領，晚晚姑娘心思單純，只惦記冬日吃肉的快活，不清楚倉儲的難處，您執掌族群生計，應當權衡利弊，不能事事順著她的心意。要不我們縮減後續狩獵規模，每日只運回往年標準的肉食，多餘人手分出去採摘乾果、修繕皮毛庫房？”
凜微微搖頭，尾尖輕輕勾住晚晚垂落在身側的手腕，指尖輕輕摩挲她柔軟的手背，語氣篤定，沒有半分退讓的餘地：“狩獵計劃不變，所有獵物照常運回。倉儲不夠，便擴建洞窟。”
三長老聞言眉心皺得更緊：“擴建洞窟需要耗費大量人力，深秋本就是採摘乾果、晾曬皮毛的關鍵時節，抽調人手開挖洞窟，其餘物資儲備都會延誤，等到寒冬來臨，乾果皮毛儲備不足，族人禦寒果腹依舊會出問題。”
“我會拆分狩獵隊伍。”凜條理清晰，緩緩道出早己想好的安排，“一隊正常進山捕獵，一隊休整時開挖新洞窟，剩餘人手依舊按時採摘乾果、鞣製皮毛，三方互不耽誤。”
長老們聽完這番周全規劃，知道凜早己把所有後路盤算妥當，再勸說也無濟於事，只能互相對視，無聲嘆氣，心底默默接受了這個註定要超負荷囤肉的結果。
晚晚抱著懷裡的小狼崽，安安靜靜聽完長老們與凜的對話，方才長老們口中“洞窟塞滿、無處存放”的話語，終於讓她意識到自己一句簡單的“多囤肉”，給族群添了不小的麻煩。她輕輕放下懷裡的幼崽，小傢伙蹦蹦跳跳跑向石臺邊緣，追逐飛舞的枯葉。晚晚起身走到三位長老身前，小手侷促地攥著衣襬，杏眼微微耷拉，臉上浮起一層淺淺的愧疚。
“各位長老，對不起。”她軟糯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幾分自責，“我之前只想著冬天吃肉舒服，沒考慮洞窟裝不下，也沒顧及大家要多耗費力氣擴建洞窟，要是實在不方便，我們可以少囤一點肉。”
大長老看著她滿臉愧疚、純粹無半點私心的模樣，心底的無奈頓時消散大半，連忙抬手安撫：“姑娘不必自責，你只是孩童心性，只惦記吃食，不懂倉儲生計的難處，不怪你。只是倉儲飽和是實打實的難題，我們只能辛苦一些，加建新洞窟。”
晚晚聽見長老沒有責怪自己，心裡稍稍鬆快，隨即又生出新的主意，眼睛驟然亮了起來，轉頭看向凜，興沖沖開口提議：“鍋鍋，既然洞窟暫時放不下，不如我帶著族群裡的幼崽，在倉庫門口整理肉食，把肉塊規整排好，儘量騰出更多空間，多裝一些肉！”
凜垂眸望著她眼底鮮活熱烈的光，心底軟得一塌糊塗，方才面對長老時沉穩冷硬的氣場盡數消散，輕輕點頭應允：“好，我陪你。”
三位長老看著兩人默契親暱的模樣，不再多做勸說，簡單同凜交代幾句擴建洞窟的人手調配細節，便結伴離開石臺，去往林間召集青壯年狼族，籌備開挖新儲肉洞窟的事宜。
石臺之上終於恢復安靜，秋風卷著落葉落在腳邊，晚晚拉著凜的手掌，快步往山腳儲肉洞窟的方向走，沿途不停蹦蹦跳跳，嘴裡還不停規劃著整理肉食的法子。
“我們可以把大肉塊擺在底層，薄肉乾懸掛在洞窟木樑上，醃製好的肉條捆成一束一束，順著牆壁碼整齊，這樣地面就能空出一大片位置。”晚晚一邊走，一邊掰著手指細細盤算，腦袋裡塞滿了整理肉食的奇思妙想，“還有族群裡的小幼崽，它們個子小巧，能鑽進洞窟縫隙整理邊角，幹活肯定麻利。”
凜任由她牽著自己前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輕快的背影上，尾尖時不時輕輕蹭過她的手背，安靜聽著她喋喋不休的規劃，偶爾低聲應一句，順著她的話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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