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鍋……”她的聲音不大,但風把它送下去了。
凜動了。
他走到樹根底下,仰頭看著她坐的那根細枝。他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不高不低,穩穩的:“晚晚。別動。我上來。”
晚晚低頭看著他的身影沿著樹幹往上攀。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每一下抓握都精準地落在樹皮的凹凸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幾息之間,他己經到了她坐的那根枝幹旁邊。他側身踩在一根更粗的橫枝上,向她伸出手臂。
晚晚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又低頭看了一眼下面那片離得越來越遠的地面。她慢慢鬆開攥著細枝的手,往前探了探身體,落進了他的臂彎裡。
凜單手托住她,另一隻手扶著主幹,穩住兩個人的重量。枝幹在他們腳下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晚晚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她的聲音從他毛裡傳出來,有一點抖:“鍋鍋,你怎麼上來的?”
凜低頭看著她。她的耳朵尖還帶著剛才驚到之後的微白,呼吸貼著他頸側的毛。他側過頭,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的耳朵裡:
“為了你,什麼都能上來。”
晚晚從他肩窩裡抬起臉。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不知是風還是什麼留下的細碎水光。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黑亮的瞳孔裡映著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的暮色,和他銀灰色的輪廓。
她小聲說:“那……晚晚以後爬更高的樹。”
凜看著她。他懷裡那個小東西正在認真地、帶著一點點倔強地看著他,腳踝上那三顆石頭在暮色裡亮著極淡的銀白色光。他的尾巴在枝幹上垂著,尾尖輕輕擺動了一下。
“……我等你下來。”他說。
晚晚摟住他脖子的手收緊了一點點。她把臉重新埋回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鍋鍋,你會一首等我嗎?”
凜的手掌落在她後背上,力道輕得像放一片羽毛。“……會。等你爬完每一棵樹。等你從每一根枝上下來。等到你不想爬了。等你長大的每一天。”
他抱著她,沿著樹幹慢慢往下移。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像踩過一千遍的路。晚晚趴在他肩頭,安靜地數著他踩過多少根枝杈。數到第六根的時候,她忽然在他耳邊說了一句:“那我明天要爬更高的樹。”
凜的腳步停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個己經開始規劃明天的小東西,又抬起頭看了看樹冠縫隙裡的天空。暮色正在從灰藍轉向深藍,第一顆星星在樹冠上方亮了起來。“……明天再說。”
晚晚把臉埋回他的毛裡,聲音又暖又懶:“明天再說就是可以去的意思。”
凜沒有反駁。他抱著她走完了最後幾步,踩到了實地上。晚晚從他懷裡滑下來,雙腳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又站穩了。幼崽們己經從樹上下來了,蹲在樹根旁邊排成一排,看著他們。
灰色小狼崽率先開口:“晚晚你爬到了最高的地方!”
晚晚轉過頭看著它。她的臉上還帶著剛才樹頂吹過的風留下的微紅,但嘴角己經翹起來了:“明天我還要爬更高的樹!你們來不來?”
幼崽們集體“嗷”了一聲。
晚晚轉頭看著凜。暮色在她身後鋪開,把她和幼崽們的身影連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她看著他,認真地說:“鍋鍋,你明天還來樹下等著好不好?”
凜站在樹根旁邊,雙臂垂在身側。他的尾巴在身後慢慢搖著,尾尖的弧度比她來的時候更彎了一點點。他看著面前那個仰著臉、眼睛裡有星光的小身影,開口:“……來。”
矮坡上,銀月蹲在草叢後面。她懷裡攤著一張還沒畫完的樹皮,炭條停在半空。她把剛才那幅畫面收進眼底——樹冠裡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暮色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把兩個人鍍成一幅金紅色的剪影。她低頭,在樹皮上落下最後一筆。然後她在背面刻了一行字:“第七十一天的傍晚。第一棵爬上去的樹。第一句‘等你下來’。”
她把樹皮收好,站起來,無聲地退進了暮色裡。
而空地上,晚晚正在被幼崽們圍著追問“爬那麼高怕不怕”“上面看得遠不遠”“明天爬哪棵”。她站在中間,手比劃著樹頂的風景,說著說著回頭看了一眼樹下。
凜還站在那裡。他的尾巴在暮色裡輕輕地、幅度很小地搖著,像一根不會熄滅的節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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