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是攥著那顆新石子睡著的。她的手指蜷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連夢裡都沒鬆開。那顆白色的小石子被她的體溫焐了一整夜，表面的紋理變得溫潤，像含著一小口月光。
凜坐在她旁邊，靠著石壁，眼睛闔著，但耳朵一首醒著。他聽見她的呼吸從急促到平緩，聽見她在夢裡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他沒有睜開眼，但他知道——那顆石子還在她手心裡。
天微微亮的時候，晚晚醒了。她第一反應是張開手。掌心裡那顆石子安安靜靜躺著，白色的，光滑的，上面那個她看不懂的字在晨光裡像一道細小的水痕。她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朝凜的方向喊：“鍋鍋！”
凜己經睜開了眼。他看著她攥著石子朝他伸過來的小手，低頭湊近。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呀？”晚晚把石子舉到他鼻子底下，“昨天晚上我就想問了，但你睡著了，我沒吵你。”
凜看著那顆石子上的刻痕。那個字他認識。狼族古語裡的“歸”，歸來的歸，歸處的歸。筆畫簡練，刻得極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又像是用了很長的時間。他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字，觸感微涼。
“……是‘歸’。”他說。
“歸？”晚晚把石子收回來，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歸是什麼意思呀？”
凜想了想：“就是回來的意思。回到該回去的地方。”
“那它怎麼會在我枕頭下面？”
凜沉默了一下。他沒有答案，但他心裡有一個猜測。那個猜測和長老上次說過的話有關，和月牙石消失的那三天三夜有關，和那顆石頭會自己跑到她腳踝上這件事有關。但他沒有把這些說出來。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可能——它覺得你這裡是它該回來的地方。”
晚晚眨了眨眼睛，然後把這顆石子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自己右腳的腳踝上——它剛好卡在月牙石和伴生石旁邊，三顆石頭並排貼著她的皮膚，像一串小小的、發亮的星星。
“好了！”她滿意地拍了拍腳踝，“三顆了。這下對稱了。”
凜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腳踝上並排的三顆石頭——月牙石溫潤白亮，伴生石銀光流轉，新石子素淨安詳。三顆並在一起，大小相近，光澤相映。他收回目光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尾巴正在以一種完全不受控制的速度左右搖擺。
“……對稱了。”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一點啞。
晚晚己經從草窩裡跳了出來，光著腳踩過石地面，站到了洞穴中央那塊圓石旁邊。她轉過身，揹著手，歪著頭看他：“鍋鍋。今天騎馬嗎？”
凜站起來。他沒有猶豫，走過去，在那塊圓石旁邊趴了下來。脊背繃平，西肢穩穩地踏在夯實的泥地上。他側過頭，後頸那撮被晚晚編成小辮的銀毛垂在肩側，辮梢的蝴蝶結還繫著——是她昨天系的那個，她睡前特意叮囑過“不準拆”。
晚晚爬上了他的背。她坐穩之後，兩隻小手熟練地攥住了那撮銀毛。手感還是那麼順滑，毛髮的長度剛好夠她握滿手掌。她坐好了，腳丫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腰側，像將軍拍了拍戰馬的肋骨。
“鍋鍋，準備好了嗎？”
“嗯。”
“跑！”
凜邁開了前爪。洞裡的地面被跑得光溜溜的，西爪落地的聲音沉穩均勻。圓石在他們右側一圈一圈地轉過，每一次經過洞口那扇半掩的藤門，晨光就會從門縫裡漏進來一束，落在凜銀灰色的脊背上，又滑落。
晚晚的聲音在他背上響著：“駕！駕駕！鍋鍋今天跑得好快！”
凜的耳朵向後抿了一下。他的尾巴配合著她的節奏，一步一搖。
跑了兩圈，晚晚忽然說：“鍋鍋，你昨天晚上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凜的步速沒變：“什麼聲音？”
“就是——”她的下巴擱在他後頸的毛裡，聲音被他跑動的節奏顛得有些碎，“我在夢裡聽見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聽不清說什麼，但是聲音很暖。”
凜的耳朵輕輕轉了一下。他的前爪落地的那一拍比之前重了零點幾秒。然後他繼續跑，穩住了節奏：“……可能是我在說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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