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這個字，最先是從守衛隊開始用的。
那天清晨，一隻年輕灰狼蹲在洞穴外的石頭上，第三次看了看洞口的方向。他懷裡抱著一卷用樹皮捆好的巡邏記錄，需要首領簽字確認。前兩次來，首領都在“忙”——一次是舉幼崽看櫃子，一次是蹲在溪邊洗幼崽的腳丫。他等了一炷香，等到首領從溪邊回來，才把記錄遞上去簽了字。
今天是第三次。他特意挑了天剛亮的時候過來，心想這時候幼崽總該還沒醒吧。
可他還是看見首領從洞穴裡走出來的時候，肩上扛著那個裹著外衣、揉著眼睛、頭髮亂糟糟的小東西。幼崽顯然剛被從窩裡撈起來，整個人還迷糊著，趴在首領肩頭，爪子揪著首領的耳朵。首領一邊往外走，一邊偏頭聽她含含糊糊說著什麼，腳步穩穩當當。
年輕灰狼站起來，剛想開口喊“首領”，旁邊的老守衛抬起爪子攔了他一下。
“忙。”老守衛低聲說。
年輕灰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著首領扛著那隻幼崽從面前走過，然後首領回頭看了他一眼，只說了兩個字：“放那兒。”
年輕灰狼把巡邏記錄放在了洞口的石臺上。首領傍晚回來的時候會籤，他知道。他只是蹲在原地，看著首領扛著幼崽越走越遠，那幼崽的小腳丫在晨光裡一晃一晃的，腳踝上兩顆石頭閃著細碎的光。
年輕灰狼低頭，用爪尖在地上劃了兩個字。劃完了，他站起來，轉身走了。那兩個字在他腳邊留著，風吹過來，草葉拂過，也遮不住那清晰的兩道刻痕：
“忙。忙。”
從那天開始，“忙”這個詞就像溪水漫過石頭一樣，靜悄悄地淹沒了整個族群的日常交流。起初是守衛對求見者說，後來是幼崽媽媽對串門的同伴說，再後來是狩獵隊隊長對等著問獵物分配的隊員說，最後連在溪邊喝水的老狼都會對路過的小狼搖一搖尾巴說一句：“首領在忙。晚點來。”
沒有人解釋“忙”到底在忙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第西天的時候，銀月蹲在空地邊緣，看著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灰狼搖搖晃晃地跑向洞穴方向，嘴裡喊著“首領首領”，他媽媽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撈住他後頸，把他拎走。一邊拎一邊低聲說：“別去，首領在忙。”
小灰狼西腳懸空，茫然地蹬了蹬腿：“忙是什麼？”
“忙就是——”他媽媽把他放下來，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腦袋，“就是首領現在心裡沒有別的事，只有晚晚。”
小灰狼歪了歪頭：“晚晚是誰？”
他媽媽朝遠處努了努嘴。小灰狼順著他媽媽的目光看過去，看見洞穴門口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往地上擺什麼亮閃閃的小石子。她腳邊蹲著一隻巨大的銀灰色狼，尾巴垂著，正把她擺歪的石子一顆一顆撥正。
小灰狼想了想：“那——首領以後會一首忙嗎？”
他媽媽沉默了一下。然後她舔了舔自己幼崽的頭頂：“嗯。一首忙。”
第七天，外族來使到了。
這次來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灰狼，銀白色鬃毛修剪得整整齊齊，脖子上繫著三條草編環，說明他代表的是三個不同領地的聯合使者。他站在領地邊界上，由守衛引路，走了大半片領地才來到主洞穴外面的接待空地。他站定之後，先環顧了一圈——這個領地的日常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幼崽在打鬧，成年狼在巡邏，溪流邊的母狼們在梳理毛皮。一切井然有序，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
老來使的尾巴微微動了動。他敏銳地嗅到了那種安靜裡包裹著的某種統一的、不需言說的默契。他壓下心裡的異樣，開口對守衛說：“我代表三個領地的族長，前來與凜首領商議秋獵共同防線的劃分事宜。能否通報？”
守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洞穴方向。那扇藤編的門關著，從外面看什麼也看不到。守衛的耳朵轉了一下，捕捉到了門縫裡傳來的極輕微的聲音——咯咯的笑聲，還有“駕！駕！”的喊聲。
守衛面不改色：“首領在忙。”
老來使的眉毛揚了揚：“忙？無妨，本使可以等。首領大約何時有空？”
守衛想了想。他回想著這幾天的“忙”的規律——早一次、午一次、晚一次，每三次中間各有空檔，但空檔的時長不太固定，取決於幼崽什麼時候滿意。他斟酌著開口：“可能要等……一炷香？”
老來使點頭：“好。本使在此等候。”
守衛轉身，走向洞穴入口。他輕輕推開了一條門縫，剛要往裡邁腳——然後他的動作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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