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的晨光有些不一樣。
不是更亮，也不是更暖——而是帶著一層很淡很淡的銀色。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磨碎了的月光，讓整片領地的空氣都變得微微發亮。晚晚站在洞口，仰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頭喊：“鍋鍋！今天的太陽是銀色的！”
凜正在書房裡整理那捲長老留下的樹皮——只寫了一行字的那捲，被他摺好放進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聽到晚晚的喊聲，他走出來，站到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天空。天邊確實有一層銀白色的光暈，不刺眼，淡淡地鋪在雲層邊緣。
凜的耳朵微微轉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晚晚的腳踝——三顆石頭在晨光裡泛著同樣的銀白色微光，與天際的光暈恰好呼應。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聲音如常：“今天風大，雲被吹薄了。”
晚晚信了。她轉身往洞穴裡跑：“那今天騎馬！騎馬的時候風更大！更涼快！”
凜站在洞口，看著她跑進洞穴的背影。她的後頸髮絲上有一層細碎的銀色光點，像被晨露沾過一樣。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顆“歸”字石，它正溫熱地貼著皮膚，搏動的頻率比昨天又穩了一些。
他走回洞穴，趴到圓石旁邊。
晚晚爬上他的背，攥住他後頸那撮銀毛。今天她沒有喊“駕”，而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鍋鍋，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凜跑了起來，步伐平穩。“什麼夢？”
“夢裡有一顆好大的樹。樹冠是銀白色的，葉子也是銀白色的。樹底下坐著一個人，背對著我。他一首在說話，但我聽不清他說什麼。”
凜的跑動節奏沒有變化，但他的耳朵向後抿了一下：“……那個人長什麼樣？”
“看不清。”晚晚趴下來，臉貼在他的毛裡，“他的背影……有點像你。又有點像長老爺爺。”
凜的尾巴擺了一下。他沒有接話，繼續跑著。
跑完西圈，晚晚從他背上滑下來。今天她沒有賴著不下來，而是坐在圓石旁邊，把那朵從書房櫃頂拿下來的銀白野花放在膝蓋上。那朵花己經開了五朵細小的花苞，花瓣邊緣鍍著一層細密的銀白色光暈，像被露水浸過的絲綢。
她看著那朵花，忽然問了一句：“鍋鍋，什麼叫尊嚴？”
凜正在喝水。他放下陶碗，轉頭看著她。她坐在圓石邊上，懷裡捧著那朵發光的銀花，晨光從通風口斜照下來，落在她的小腿上和腳踝那三顆石頭上。她問得很認真，沒有嬉笑，就是單純地、想知道答案的那種認真。
凜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他想了想，沒有引經據典，沒有拿“首領的體面”或者“族群的規矩”這些詞來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尊嚴——就是一個人最重要的東西。不能隨便讓人碰，也不能隨便丟掉。”
晚晚歪了歪頭：“那你的尊嚴是什麼？”
凜沉默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趴過的、被踩得光滑的地面，看著那些被晚晚的小腳丫印出來的、密密麻麻的泥印子。他抬起頭，看著她說：“我的尊嚴——就是給你當馬。”
晚晚愣住了。她懷裡那朵銀花的花瓣輕輕顫了顫。她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然後又張開：“……可是銀月姐姐說，首領的尊嚴是很重的東西。不能弄丟的。”
“嗯。很重。”
“那你把它給我當馬了——你不怕弄丟嗎？”
凜看著她。她那雙黑眼睛在晨光裡乾淨得像兩粒剛洗過的石子，裡面映著他的倒影。他伸手，把她頭頂那撮翹起來一整個早上的呆毛按下去：“不會丟。因為你騎著它，比我自己拿著還穩。”
晚晚的嘴癟了一下。她低下頭，把那朵銀花放在旁邊的石臺上，然後她站起來，繞到他身後，蹲下來，兩隻小手按在他尾巴根附近的毛上。她開始梳毛，動作很輕很慢，從尾根往尾巴尖，一綹一綹地梳。她梳得很認真，每一根打結的毛都用指尖撥開，理順，再往下繼續。
凜趴在地上，沒有動。她的指尖穿過他的毛，帶著一點點癢和滿滿當當的熱度，從尾根一路梳到尾尖。尾巴尖上那個昨天繫好的蝴蝶結被她重新拆開、理平、重新系了一個更緊的。
梳完了，她拍了拍他的尾巴：“鍋鍋。我也有尊嚴。”
凜側過頭看她：“你的尊嚴是什麼？”
晚晚站起來，繞回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她的兩隻小手捧住他的臉，像捧著一隻大碗，鄭重其事地說：“我的尊嚴——就是給鍋鍋梳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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