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是被一陣極輕的抽氣聲弄醒的。
她趴在那片毛茸茸的“地面”上，感覺到身下那副身體正在嘗試做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把西肢撐起來，又不驚動背上的她。她閉著眼，聽著凜的呼吸從平緩變得短促，感覺到他肩胛的肌肉在皮毛下面繃緊又鬆開，繃緊又鬆開。
她睜開眼。
洞裡的光己經從晨白變成了暖黃。通風口斜照進來的光柱裡浮著細小的塵埃，地面上那道歪歪扭扭的“交易線”旁邊，凜正用前爪撐著地，後腿弓起來，正要站起來。
他的腿在抖。
不是那種輕微的發顫，是從關節深處往外湧的、控制不住的那種抖。膝蓋在皮膚底下打擺子，大腿肌肉硬得像石頭，又酸得像被什麼東西泡了一整天。他把前爪往前挪了半步，後腿跟上，然後整個人猛地晃了一下。
晚晚從他背上滑下來，繞到他身邊，一隻手按住了他的前肢關節。
“鍋鍋！別動！”
凜被她按住，停下來。他低頭看著那隻按在自己關節上的小手，又抬頭看了看她——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裡面映著窗外的暖光和他微微發顫的身影。她繞到他側面，伸出兩隻手，一隻扶住他的前臂，一隻推住他的後腿外側。
“慢慢走。”她說，“先邁左腳。”
凜低頭看著她。她那兩隻小手的力氣實在不算大，推在他後腿上的那隻甚至被他的肌肉震得微微彈起來。但她整個人靠在他側面，像一小塊壓艙石，穩住了他正要往右傾斜的重心。
他邁出了左腳。晚晚跟著他的步伐，往前挪了半步。“好！邁右腳！”
他又邁出右腳。她的兩隻手同步移到了新的位置，繼續扶著他。洞裡的地面被踩得光滑平坦，但凜的每一步都走得比平時慢得多。他的膝蓋每一次屈伸都會帶出一陣細密的痠麻，像被無數根草針刺著。他咬住後槽牙，沒有出聲。
晚晚察覺到了。她抬頭看他：“鍋鍋，你疼嗎？”
“不疼。”
“那你眉頭為什麼皺著？”
凜鬆開咬緊的牙關，把眉頭儘量展開：“……這是曬太陽的表情。”
“曬太陽的表情不是這樣的。”晚晚繼續扶著他往前走，“曬太陽的時候你尾巴會搖。現在你尾巴沒搖。”
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它正僵硬地垂著，尾尖還在微微抽動。確實沒搖。他沉默了一下，把重心往她扶住的那一側偏了偏，讓那隻小手的支撐作用更大一些。
“……你觀察得真仔細。”他說。
“因為我要當好的梳毛匠。”晚晚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認真，“梳毛匠得知道馬哪裡不舒服。”
凜的腳步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她，她正仰著臉看他，半邊臉被窗外的暖光照得發亮，腳踝上那三顆石頭在行走的晃動裡發出細碎的光。
“那馬哪裡不舒服？”
“腿。”
“還有呢？”
“……脖子？”
“還有呢？”
“還有……”她想了想，“還有尾巴。尾巴沒搖，證明腿不舒服的時候尾巴也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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