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咯咯”笑起來：“活過來了！那你以後還趴那麼久嗎？”
凜看著她那張被晚霞照得暖乎乎的小臉，想了想：“……看你睡多久。”
“那我下次睡著之前先告訴你！說‘我要睡了，你可以把我放下來’。”
“但你睡著的時候不會醒。”
“那你就把我放下來嘛。”
凜沒有回答。他走完了坡底最後幾步，在一棵矮樹旁邊停下來，靠著樹幹坐下。晚晚也跟著他蹲下來，蹲在他腿邊，仰頭看著他。
“你剛才，”凜開口，“睡著的時候，手攥得很緊。”
晚晚眨了眨眼：“攥著哪裡了？”
“攥著我的毛。”凜低頭看著自己的後頸。那撮被她編成小辮的銀毛此刻正散著，辮梢的蝴蝶結被她睡著時蹭鬆了一半。但毛根的位置，確實有一小片被手指攥過的痕跡——幾根髮絲還保持著被攥過後的弧度。“拽不掉。我試了一下，拔不出來。”
晚晚的眼睛彎了起來：“因為我睡著了也記得要騎馬。騎馬要攥緊韁繩。”
凜看著她彎成月牙的眼睛和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伸手把她頭頂那撮翹起的頭髮按了下去：“……那下次你睡著的時候，我不動。等你醒了再鬆開。”
晚晚湊近了一點：“那你腿麻了怎麼辦？”
“麻了就麻了。捶捶就能活過來。”
她把腦袋歪到他膝蓋上，靠著那截還沒完全恢復的關節，小聲說：“那我以後每次給你捶腿。捶到‘活過來’為止。”
晚霞在他們頭頂慢慢變深。矮坡上的草被風吹得齊齊往一邊倒，遠處有狼的吠聲遙遙傳來，和溪水的潺潺混在一起。凜靠著樹幹坐著，腿邊靠著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腦袋底下壓著他還沒完全恢復的膝蓋。
他感覺著那一小片貼在膝蓋上的溫度，從皮膚滲進骨頭，像一粒被捂熱了的種子。
矮坡另一側的灌木叢後面，銀月正蹲在一片密實的枝葉之間。她把身子壓得很低，呼吸放得極輕，淺綠色的瞳孔透過葉縫落在坡頂上那棵矮樹下面。
她的目光在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停了一會兒——凜靠著樹幹坐著，腿邊趴著晚晚，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疊成一個幾乎分辨不出邊界的整體。晚霞在他們周身塗了一層暖金色的光邊，晚晚的頭髮被晚風吹起來，輕飄飄地拂過凜的膝蓋。
銀月從懷裡慢慢抽出一片打磨光滑的樹皮。她的動作很輕，生怕刮到旁邊的灌木葉子發出聲響。她又抽出炭條，在樹皮表面落下第一道線——粗的那道是樹幹的輪廓，第二道是靠著樹幹的身體，第三道是腿邊那個小一些的圓形。她的線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像怕畫重了就會把那層暖光壓碎。
她畫完的時候，樹皮上多了一幅小小的畫面：一棵矮樹，一個人影靠坐著，旁邊蹲著一個小一些的人影，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融成了一團模糊的邊線。她在樹皮邊緣畫了一小道弧線代表晚霞，又在兩個人影頭頂上方畫了一條極細的、彎彎的線——像晚風吹過的弧度。
她把樹皮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翻過來，用爪尖在背面輕輕刻了一行字。刻完了，她把樹皮放進懷裡，無聲地後退，從灌木叢裡脫身出來。
小鹿蹲在矮坡底下等她。看見銀月從灌木叢裡鑽出來，小鹿站起來：“拍到了？”
“拍到了。”銀月拍了拍懷裡的樹皮。
“什麼樣的？”
銀月想了想，低頭看著腳邊的草尖，嘴角微微彎起來：“大影子靠著樹，小影子靠著大影子的腿。兩個人的影子連在一起了，分不出誰是誰。”
小鹿沉默了一會兒：“……這算不算你攢的第八張？”
“算。”
“那你離一百張還差九十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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