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
晚晚醒得比前一天還早。她在晨光還沒完全鋪開的時候就坐在了草窩裡，攥著那根計數的草莖，眼睛亮得像兩粒剛洗過的黑石子。她看了一眼旁邊靠牆坐著的凜——他閉著眼，呼吸平穩，但耳朵尖在她坐起來的那個瞬間動了一下。
“鍋鍋。”她輕聲喊。
凜睜開眼。他的眼睛裡有沒散盡的睏意，但看見她坐在晨光裡的樣子，那層睏意就退了一層。“……幼崽們來了？”
“還沒來。但快要來了。”晚晚站起來，走到洞口張望了一下。矮坡上還空著，只有幾隻早起的鳥在灌木叢上跳。她回頭，“鍋鍋，今天可能會有更多的幼崽來。”
凜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乾草屑。他的毛己經被揪了兩天了，還沒來得及完全梳順，後頸那撮小辮還保持著一隻幼崽揪過的弧度。“……多少？”
“不知道。”晚晚說，“但昨天有十二隻。今天可能更多。”
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指節還留著昨天被幼崽們啃過磨牙的淺痕。他把它收進掌心，抬頭看著門口那片晨光，邁步走了出去。
他猜對了。幼崽們來得比昨天更早，也更多。
十五隻。比昨天多了三隻。新來的幾隻蹲在佇列最末尾，耳朵豎著，尾巴夾著，顯然是聽說了“首領每天抱幼崽一次”的傳聞之後趕來的。晚晚拿著草莖在佇列旁邊來回走了兩遍，把新面孔數清楚，然後抬頭看向凜。
凜站在洞穴門口，看著那排比昨天長了一截的隊伍。十五隻幼崽，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每一隻的眼睛都亮著同一種光。他吸了一口氣，蹲下來，朝最前面的灰色小狼崽伸出雙臂。
“來吧。”
第一隻。第二隻。第三隻。他抱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掌握了每隻幼崽的習性之後，他不再需要試探它們的喜好。灰色那隻屁股託穩就安靜，花斑那隻要懸空端夠時間才松爪，黑色那隻必須揪夠他的毛才肯下來，灰色小母狼要先聞手再抱。每一個步驟他都記住了，準確得像在走一條己經被踩熟的路。
第西只、第五隻、第六隻……他的前臂開始發酸。每一隻幼崽的重量都不大，但十五隻加在一起，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總和。他每抱完一隻，手臂的肌肉就多繃緊一小截。到第十隻的時候，他抱起來的時候前臂微微顫了一下，又被他穩住了。
晚晚在佇列旁邊看到了那一下顫動。她的手攥緊了一下草莖，但沒有出聲。她只是往前邁了小半步，站得更近了一些。
第十一隻、第十二隻、第十三隻……黃昏的光開始從側面照過來了。凜的銀灰色毛上沾滿了幼崽們的口水和爪印，後頸那撮小辮己經完全散了，垂在肩側。他的尾巴垂著，尾尖的抽動比昨天更明顯——不只是抽，還有極輕的抖。
第十西只。那隻胖墩墩的小公狼再一次抱起來的時候，凜的手臂比他上一次抱的時候更往下沉了一寸才停住。他抱著它多緩了半息才放下來，落地的時候他的膝蓋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咯”。
晚晚的草莖在手裡握出了印痕。但她依然沒有說話。她只是又往前邁了小半步，站到了他側後方。夕陽把她的影子疊在他的影子上，小的那個剛好貼著大的那個的後背。
第十五隻。最後一隻。那隻最膽小的灰色小母狼排在隊尾，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凜蹲下來，先伸出前爪讓它聞，然後才把它抱起來。它的毛比昨天更軟了一些，在他懷裡蜷成一團，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安靜地待了很久。
凜沒有催它。他蹲在那兒，託著它，等它自己把臉抬起來。他的手臂在微微發顫，但他把那片顫抖收在了袖子底下，沒有讓它傳到懷裡的小東西身上。
小母狼終於抬起頭，蹭了蹭他的下巴，然後從他懷裡跳下來，朝佇列方向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尾巴翹著跑遠了。
晚晚把草莖在手指上繞了最後一圈：“十五隻。抱完了。”
她話音剛落，所有的幼崽都跑了。洞穴門口空曠下來，只剩下暮色從矮坡那邊漫過來，鋪在被踩得亂七八糟的地面上。凜還蹲在原地。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他的前爪撐在地上，關節微微弓著，尾巴垂在身側，尾尖在不受控制地抽動。
晚晚蹲到他面前，看著他垂下來的額頭和微微變重的呼吸。“鍋鍋，累了嗎？”
凜沒有抬頭。他的聲音從低垂的額頭底下傳出來，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的鬆脫感：“……還有一隻。”
晚晚眨了眨眼：“還有一隻？我數了十五隻，都抱完了呀。”
凜慢慢抬起眼。暮色落在他的瞳孔裡，把那層琥珀色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紅。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晚晚耳朵裡：“還有你。”
晚晚的手停住了。她攥著草莖的那隻手鬆開，草莖掉在了地上。她蹲在那裡，看著他伸出來的、還在微微顫抖的雙臂，和那雙在暮色裡亮得驚人的眼睛。她往前挪了半寸，然後整個人從蹲姿變成前傾，落入了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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