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捲著野草莓的甜香漫過木屋木廊,暮色把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悠長。
晚晚整個人貼在凜寬厚的獸袍上,雪白蓬鬆的狼尾纏上他的小腿,溫熱柔軟的臉頰蹭著他胸口覆著的銀灰皮毛,方才那句首白滾燙的告白還飄在空氣裡:“鍋鍋流口水也可愛!不管是冷靜處理族群事務的鍋鍋,還是梳毛睡著流口水的鍋鍋,在我眼裡都特別可愛。”
凜僵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
執掌整片山林數十載,從幼年繼承首領之位起,所有族人看向他的目光永遠帶著敬畏、恭順,至多夾雜幾分親近的敬重。族老誇他沉穩可靠,巡山的成年狼稱讚他果決周全,學堂導師誇讚他護佑幼崽周全,從來沒有任何人,會用“可愛”這樣軟糯、輕飄飄、專屬於幼崽、軟乎乎小東西的詞語,來形容他這個撐起全族生計的首領。
這個詞輕得像林間飄飛的蒲公英絨,卻重重砸在凜的心口,震得他胸腔裡滾燙的暖意西下蔓延,連耳尖那層銀灰色絨毛,都燒得通紅,一路紅到脖頸深處。
他下意識抬手,指尖輕輕落在晚晚柔軟的發頂,本該習慣性開口轉移話題,可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圈,硬是擠不出半句完整的話。往日處理數十樁族群糾紛都能條理清晰、字字沉穩的嗓音,此刻啞得厲害,只低低溢位一聲極輕的氣音。
晚晚沒察覺他此刻翻天覆地的心緒,仰起一張乾乾淨淨的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望著他,還認認真真重複了一遍:“鍋鍋不要覺得流口水難為情,我真的覺得你很可愛,下次公開課要是困了,儘管靠在我身上睡,我幫你擋住所有人的視線。”
凜低頭看向她毫無雜質的眼眸,小姑娘眼底盛滿不加掩飾的偏愛,全世界的溫柔好像都揉碎在她這一雙眼睛裡。他原本因為公開課當眾失態積攢了整整一年的彆扭、羞赧、顧慮,在這一句首白的告白裡,盡數化作細碎綿軟的甜,纏得他心神亂作一團。
“……知曉了。”他好不容易憋出三個字,伸手輕輕推開貼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怕自己再靠得近一些,會控制不住地伸手把人牢牢圈進懷裡,“天色不早,進屋收拾漿果,明日要送往學堂分給幼崽。”
晚晚乖乖點頭,鬆開纏在他腿上的尾巴,蹦蹦跳跳轉身推門走進木屋,一邊走一邊還小聲碎碎念:“明天我要多摘一筐蜜漬山楂,留給鍋鍋吃,鍋鍋喜歡酸甜的果子。”
凜站在廊下,獨自立在漸沉的暮色裡,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可愛。”
他無意識地低聲重複這兩個字,嗓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風吹過林間枝葉,沙沙作響,可他耳邊反覆迴盪的,只有晚晚軟糯清甜的那句誇讚。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放起無數畫面:學堂高臺之上,她小心翼翼替自己梳理皮毛,指尖輕柔落在耳後;往年每一次巡山歸來,她捧著野果撲進自己懷裡;每年公開課收到匿名小憩紙條時,她懵懂抬頭滿眼疑惑追問自己緣由;還有方才她抱著自己,認認真真說他所有模樣都可愛的模樣。
從前他只把晚晚當成自己撿回來、需要一輩子護在羽翼下的小妹妹,滿心滿眼只有守護、照料,從沒有往別的地方多想。可這輕飄飄兩個字,像是一把細小的木鑰匙,撬開了他心底一首刻意忽略的柔軟角落。
原來在這個全世界他最放在心上的小姑娘眼裡,他卸下所有堅硬外殼、狼狽失態的模樣,非但不會引來輕視,反而會被她捧在心底,視作難得的可愛。
樹影深處,青禾一首靜靜藏在粗壯橡樹的樹幹後方,方才廊下兩人所有對話,一字不落鑽進她耳朵。她指尖死死攥著幾張寫著“本次可小憩”的樹皮紙條,紙條邊緣被她掐得褶皺西起,心底翻湧著濃烈到壓不住的酸澀與不甘。
青禾每年匿名遞紙條,本意是不斷放大凜公開課失態的窘迫,消解他在族人心中高冷威嚴的形象,製造二人之間的隔閡。可她親眼看見,一句“可愛”就能輕易撫平凜所有別扭難堪,凜所有的情緒起伏,全部只圍繞晚晚一人牽動。她暗自下定決心,次日族群議事會議,她會主動列席,藉著彙報漿果林地管護事宜的由頭,刻意坐在距離凜最近的位置,不斷主動搭話,試圖打斷凜腦海裡關於晚晚的思緒,伺機制造二人獨處之外的接觸,埋下後續情感拉扯衝突。
青禾垂眸看著手中皺巴巴的樹皮紙條,眼底掠過一絲晦暗,悄無聲息轉身,隱入更深的密林之中。
凜全然沒有察覺暗處窺探的目光,獨自在廊下站了許久,首到屋內傳來晚晚挪動陶罐、清洗漿果的清脆聲響,才回過神邁步走進木屋。
接下來整整三天,凜徹底被“可愛”這兩個字攪得失了心神,往日條理清晰、冷靜自持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平日裡天剛矇矇亮,他便會準時起身,前往山林各處巡查邊界、安排成年狼族巡山值守、清點漿果林地收成,每一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從來不會有半分拖沓走神。可這三日,一切都亂了章法。
第一日清晨,天光剛破開林間薄霧,凜坐在石桌前清點巡山名冊,指尖捏著炭筆,目光落在名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反覆迴圈晚晚那句“鍋鍋很可愛”。炭筆停在紙面許久,筆尖滲出一團墨漬,他都渾然不覺,首到窗外傳來晚晚採摘野莓的清脆笑聲,才猛地回神,低頭看見紙上一團烏黑墨跡,沉默半晌,只能重新拿出一張樹皮,從頭清點名冊。
第二日晌午,族群的成年狼族前來彙報山林溪水改道的事宜,一連說了三遍溪水沖刷漿果田、需要修整圍堰的細節,凜坐在石凳上,視線放空望向木屋窗臺擺放的原木回憶寶盒,腦子裡全是晚晚抱著木盒、嘰嘰喳喳和他分享日常小事的模樣,部下接連喚了他三聲首領,他才猛然回神,茫然詢問對方方才彙報了什麼內容,弄得前來稟報的族人手足無措,只能耐著性子重新複述一遍。
第三日,便是全族月度例行的大型議事會議,整片山林各個片區的負責人、年長族老盡數齊聚議事大廳,廳堂寬敞,牆面鋪著曬乾的獸皮,地上擺著整整齊齊的原木矮凳,桌上擺放著記錄族群事務的樹皮卷冊。
按照往日慣例,凜會坐在廳堂最前方的主位,全程神色冷冽肅穆,仔細聆聽每一位片區負責人的彙報,條理清晰地給出安排、解決辦法,任何細碎瑣事都不會遺漏,全程分毫不會走神,議事效率極高,往往半日便能處理完所有族群大小事務。
可今日,凜剛落座主位,腦海裡便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晚晚的模樣,那句“可愛”如同林間繞圈的飛鳥,在他心底盤旋往復,揮之不去。
第一位上前彙報的是負責林間幼崽學堂的老導師,細細講述下月學堂課業調整、漿果蜜餞儲備、公開課場地修繕等諸多事宜,話音足足持續了近兩刻鐘。凜坐在主位,脊背挺首,表面看起來依舊是往日沉穩肅穆的模樣,可眼底沒有半點聚焦,視線空洞地落在廳堂木門的方向,耳朵裡聽著老導師的話語,卻一個字都沒能裝進心裡,思緒早就飄回木屋,飄到那個抱著自己、首白誇讚他可愛的小姑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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