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寸寸浸透狼族山林,白日運動會的喧囂慢慢沉澱下去。
賽道上殘留的藤蔓綵帶被晚風掀起邊角,散落的漿果果皮、乾枯野花,被巡邏的族中少年逐一收拾乾淨。學堂的學子三三兩兩結伴返回住處,沿路還在談論今日長跑賽事,談論那句傳遍整片營地的話——晚晚的終點從來不是綵帶,而是凜。
晚晚跟在凜身側,兩人踩著鋪滿落葉的山道緩步往木屋走。落日熔金,將兩道身影拉長,緊緊交疊在青草地面。少女一路安安靜靜,沒有像往日那樣嘰嘰喳喳說著趣事,一顆心被方才青石看臺之上凜的話語填滿,反反覆覆琢磨著“終點”兩個字。
“我是她的終點。”
短短六個字,不輕不重,卻牢牢紮根在晚晚心底。她偷偷側過頭打量身旁的凜,男人側臉線條冷硬柔和交織,暮色落進他深邃眼瞳,慣常帶著狼王獨有的沉靜,唯獨望向她的時候,會化開一層淺淡溫柔。
從前賽跑,晚晚眼裡只有前方的綵帶,一心想要爭奪第一名,只為第一個撲進凜懷中。經過這一屆運動會,她終於明白,名次只是旁人劃定的標尺,凜才是她所有奔赴的最終歸宿。
可念頭輾轉,新的疑問慢慢浮上來。
既然有終點,那起點又在哪裡?
晚晚攥緊手裡裝著漿果乾的布袋,指尖無意識摩挲粗糙的獸皮邊緣,一路忍耐,首到踏入熟悉的木屋,螢火燈被凜抬手點亮,暖融融的光暈籠罩狹小空間,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困惑。
木屋陳設簡單,木桌擺放著陶製水杯,牆角堆著風乾草藥,窗臺擱置著晚晚平日訓練攜帶的布包。凜將手裡負重放在桌邊,轉身便看見晚晚站在門檻內側,抬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眸首首望著自己,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
“怎麼了?”凜放緩語調,緩步朝她走近。
晚晚微微仰頭,認真開口,把盤旋許久的疑問問出聲:“鍋鍋,你說你是我的終點。那起點呢?”
空氣安靜一瞬。
凜垂眸凝視少女澄澈無垢的雙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悠遠,記憶一瞬間拉扯回許多年前,那場席捲整片山林的暴雪。
風雪呼嘯,冰封大地,他在荒蕪的山谷深處,撿到襁褓裡尚在熟睡的小小嬰孩。那個凍得幾乎失去溫度、微弱呼吸岌岌可危的小傢伙,便是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晚晚。
歲月彈指一晃,襁褓裡脆弱的幼崽,長成了會沿著山道奮力奔跑,滿心向著他奔赴而來的少女。
凜緩緩出聲,嗓音低沉悠遠:“起點,是暴雪夜,我撿到你那天。”
晚晚微微一怔。
她聽過無數次旁人提起這件往事,知曉自己並非狼族本土長大,是凜在漫天風雪之中尋到的孩子。
從凜伸手將奄奄一息的她抱離冰寒雪地的那一刻開始,屬於晚晚的路途,正式啟程。她跟著他回到狼族營地,學著辨認草木,跟著學堂長老讀書,日復一日在山道奔跑,歲歲年年奔赴運動會終點,所有的一切,都始於那個風雪漫天的夜晚。
晚晚靜靜消化這句話,許久才再次開口,睫毛輕輕顫動,繼續追問:“那終點呢?”
她期待一個答案,又隱隱心生忐忑。
賽道有終點,山道有盡頭,人的一生,會不會也有抵達終點的那一日?倘若前路終有盡頭,她和凜之間的奔赴,是不是也會迎來休止的時候?一想到這裡,少女心底莫名湧上一陣酸澀。
凜向前踏出一步,兩人之間距離驟然拉近。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拂去晚晚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沒有終點。”
一字一句,清晰落在晚晚耳中。
“我永遠都是你的終點。”
沒有預設的盡頭,沒有時限,不會隨著年歲流轉消失。無論她跑向何處,去往多遠的山林,經歷多少寒暑春秋,只要她回頭,凜永遠站在原地等候,做她可以毫無顧忌奔赴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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