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墨汁的獸皮，緩緩自山林盡頭鋪展而來。
晚晚懸在凜的臂彎裡，纖細的腰肢被他穩穩托住，騰空的雙腳輕輕晃盪，草葉擦過腳踝，帶來一陣微癢。她仰起臉，澄澈的眼眸首首鎖著凜的下頜，可凜的視線偏開，落向腳下枯黃雜草間散落的幾根銀毛，始終不肯與她對視。
方才她鼓足力氣縱身一躍，和從前無數次那樣，想要撲進凜懷裡。他依舊本能伸手接住她，力量沉穩，沒有半分鬆懈，可唯獨避開了目光交匯。
晚晚心底悶起一層淺淺的委屈，鼻尖輕輕皺起，清亮的嗓音裹著不解：“鍋鍋，你不看我！”
凜手臂微微收緊，託著少女的力道穩了穩，喉間微微發緊，低沉的聲線帶著一絲連自己都難以察覺的侷促。
“……在看。”
“你騙人！”晚晚立刻反駁，指尖抬起來，指向地面，“你根本沒有看我，你看地上！”
地面雜草之間，零零星星散落著數根銀白色軟毛，在逐漸暗沉的天光下依舊顯眼。自清晨那一整空地銀毛之後，凜落毛的情況就沒有停下，只要心緒起伏，細軟狼毛便會無聲脫落。
凜垂眸，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落下，靜靜凝望著那幾根隨風輕輕晃動的銀毛，沉默片刻，低聲吐出一句略顯窘迫的回答。
“……我在看毛。”
話音落下，晚晚愣住了。
她懸在半空，怔怔看著凜緊繃的側臉，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從前的凜從來不會這樣，無論她怎麼鬧，他總會垂著眼耐心望向她，眼底盛滿柔和。可自從清晨那句“快了”說出口之後，一切都悄悄變了。
晚晚心裡反覆咀嚼那兩個字——快了。
什麼快了？是她快要長大？還是別的什麼事情？
她想不通，只能把所有變化歸結於凜心裡藏著心事。
凜感受到懷中人氣息微微低落，心頭泛起一絲酸澀。他緩緩將晚晚放落在地面，手掌鬆開她腰側的瞬間，像是卸下一份沉甸甸的負擔，又像是弄丟了什麼珍寶。
他確實在躲避。
清晨晨光裡看見少女初具輪廓的模樣，那句“快了”脫口而出之後，凜便清醒意識到，距離攤開心底多年情意的日子越來越近。他期盼這一刻，卻又恐懼這一刻。
他害怕貿然表露心意，打破如今安穩相伴的平衡。害怕懵懂的晚晚只把他當成依靠的鍋鍋，無法接納這份逾越親情的愛慕。害怕十幾年朝夕相守的溫情，最終變得尷尬疏離。
血脈裡的躁動一日勝過一日，少女那日心口驟然悸動的模樣反覆在腦海回放，情愫的嫩芽己經在晚晚心底悄悄生根。他清楚，再毫無顧忌地親近，遲早會失控。
唯一能做的，便是拉開一點距離，守住搖搖欲墜的分寸。
晚晚站穩身子，伸手想要去拽凜的衣袖，一如往日習慣。可指尖剛要碰到獸衣布料，凜腳步輕輕一側，不動聲色側身避開。
落空的手指停在半空，晚晚眼底的茫然更濃。
“鍋鍋，你為什麼躲我？”
凜別開視線，望向遠處連綿的樹影，刻意放緩語調，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天色不早，我們該回木屋。”
他刻意迴避她的問題，率先邁步朝著木屋方向前行。
晚晚站在原地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心裡悶悶的，連忙快步追上去，緊緊跟在他身側。一路上她數次嘗試靠近，要麼想要挽住他胳膊，要麼想要並肩貼著他行走，每一次，凜都會不著痕跡往旁邊挪半步，留出一小段空隙。
不遠的林間歸途，變得格外安靜。往日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晚晚，此刻收斂了聲音，滿心都是解不開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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