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山林，最後一縷夕陽擦過橡樹枝椏緩緩沉落。木屋窗欞邊還殘留著白日暖融融的光暈，木桌上散落著裁剪剩下的粗麻布邊角，骨針斜斜擱在木盤之中，細細的獸皮線還纏繞在針尾。
晚晚雙手捧著方才完工的枕頭，緩步走到凜面前。
麻布縫製的枕套方方正正，細密整齊的針腳沿著邊緣一圈圈收攏，鼓鼓囊囊塞滿了連日收集起來的銀毛。那是凜心緒翻湧時不斷脫落的軟毛，清晨青石空地堆積的一大捧，後續幾日零零星星飄落在門檻、木榻、火堆旁的絨毛，全部被她小心翼翼收攏，一絲一毫都沒有丟棄。
指尖輕輕按壓枕頭表層，蓬鬆柔軟的銀毛微微下陷，鬆手之後又緩緩回彈，淡淡的、屬於凜的清冷氣息縈繞開來，其中還摻著一點晚晚身上獨有的山野草木清甜。
“做好啦，送給你。”晚晚抬起眼眸，亮晶晶的目光首首落在凜臉上，雙手向前遞出枕頭，“以後夜裡你就枕這個睡覺，靠著會很舒服。”
凜垂眸，視線落在少女捧著枕頭的纖細手臂上，再緩緩下移，望向那隻填滿銀毛的枕芯。心口像是被山林深處的藤蔓輕輕纏繞，一圈又一圈，收緊之後，泛起綿長又酸澀的暖意。
這些銀毛，每一根都見證了他日夜掙扎的心神。自那日月下佇立，聽見晚晚懵懂訴說心口悸動開始，他便長久困在期盼與惶恐之間。那句脫口而出的“快了”，如同拉開一道閘門，心底洶湧的情愫再也無法徹底封鎖，只能逼著自己刻意躲閃，拉開距離。
他下意識伸出雙手，穩穩接住枕頭。麻布粗糙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指尖摩挲著枕面密密麻麻的針腳，能夠想象出晚晚坐在窗邊埋頭縫製的模樣。白日里他在一旁打磨骨刃，數次瞥見少女指尖被骨針戳到，她只是輕輕蹙一下眉，吮一吮指尖，又不肯停下手中的活計。
“……好。”凜低聲應答，嗓音比平日更加沉緩。
晚晚看見他收下枕頭，唇角立刻揚起明媚的笑意，往前踏出一小步，習慣性想要貼近他身側。
可就在少女肩頭快要碰到他手臂的瞬間，凜身體微微側轉，不動聲色地避開了這次靠近。
歡快的笑容在晚晚臉上頓住，眼底迅速蒙上一層淡淡的失落。
這些日子以來，這樣的躲閃己經重複無數次。她朝著他奔過去，他側身避讓；她縱身想要撲進他懷裡，他托住她腰肢，卻刻意錯開視線；如今只是想靠近一點，依舊會被悄悄避開。
“鍋鍋。”晚晚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委屈，“你還是不願意離我近一點。”
凜抱著銀毛枕頭，指節悄然收緊。他多想順勢抬手揉一揉她的發頂，像從前十幾年那樣毫無顧忌，可理智死死拽住他。
距離“快了”越來越近，少女身上屬於孩童的稚氣不斷褪去，少女輪廓日漸清晰。一旦放任自己沉溺在這樣貼近的溫存裡，他沒有把握守住界限。
“夜裡涼意重，早些收拾妥當休息。”凜避開她的問話，轉身走向木屋角落的木榻，將枕頭輕輕擺放在獸皮褥之上。
晚晚靜靜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心底的疑惑層層堆疊。她實在想不通，曾經事事包容、時時刻刻將她護在身邊的凜，為什麼突然變得這般疏離。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腦海裡反覆回想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始於那個月夜，始於凜那句“想你怎麼還沒長大”，始於晨光之中那句沉甸甸的“快了”。
長大。好像所有的變化，都繞不開這兩個字。
晚晚輕輕嘆了口氣，不再主動上前打擾。她轉身走到木櫃邊，收拾好針線、麻布碎片，而後鋪開大床上厚實的獸皮毯子。
長久以來，木床都是兩人一同休憩。凜會睡在外沿，將內側避風溫暖的位置留給她，夜裡時常留意她有沒有踢開毯子。可自從凜開始躲避她之後，他便主動搬到角落的木榻過夜。
偌大的木屋被暮色填滿，柴火在石灶之中靜靜燃燒，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跳動的火光將兩道影子投射在牆面，遙遙相隔，再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緊緊依偎在一起。
晚飯十分簡單，幾塊烤製得焦香的獸肉，搭配一小碟醃漬野果。席間晚晚數次主動挑起話題，說起部落裡小鹿新採摘的漿果，說起後山溪流長出鮮嫩水芹，凜都溫和應聲，卻始終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曾主動望向她。
晚餐結束，夜色徹底濃郁，一輪圓月爬上樹梢，銀白月光穿過木窗縫隙流淌進屋內，落在木榻那隻銀毛枕頭上，讓枕面泛出淡淡的瑩光。
晚晚洗漱完畢，蜷進大床的獸皮毯之中。她側過身子，遙遙望向木榻方向，能夠看見凜安靜坐在榻邊的背影。
“鍋鍋，那枕頭枕著舒服嗎？”晚晚輕聲開口發問。
凜聞聲回頭，目光短暫和她相撞，又迅速移開：“很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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