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間的薄霧還未散盡,溼潤的水汽裹著草木清香,透過木屋木窗的縫隙緩緩流淌進來。昨夜晚晚臨睡前還在琢磨凜那句耐人尋味的話——就是跟你才規矩。她翻來覆去躺了許久,孩童的思緒繞來繞去,始終無法讀懂凜暗藏心底的掙扎。
土牆之上密密麻麻的炭筆刻痕靜靜橫亙在牆面,一道一道持續向上攀升,標記著她飛速生長的身形。昨日比身高時,凜又一次將抬起的手默默背到身後,任憑她怎麼追問,都不肯再伸手觸碰她的肩頭。
天剛矇矇亮,晚晚便準時睜開眼睛。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眸,赤著腳踩上微涼的木質地板,徑首走向木榻,伸手輕輕搖晃凜的手臂。
“鍋鍋,起床了,我們去比身高。”
凜緩緩睜開眸子,銀灰色的眼睫輕輕顫動。昨夜他枕著那隻填滿自身銀毛的枕頭入眠,夢境裡依舊是晚晚仰起臉龐望向他的模樣,少女一點點長高,不斷靠近他的肩頭,他想要伸手,又強行剋制著收回動作。夢醒時分,心口依舊殘留著一陣難以平復的躁動。
他起身,隨手拿起一旁柔軟的獸皮外衣,輕輕披在晚晚單薄的肩頭。少女正值十歲,褪去了幼童的軟糯稚氣,纖細的骨架慢慢舒展,身形一日比一日挺拔。凜的目光淡淡掃過她的肩頸,下意識後退了小小的半步。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晚晚精準捕捉。
她微微一愣,腳步頓在原地,疑惑地眨了眨眼:“鍋鍋,你往後退做什麼?”
凜不動聲色調整站姿,維持著兩人之間恰好一拳的空隙,神色平靜無波,彷彿方才的避讓只是無心之舉:“沒什麼,走吧,去牆邊丈量身高。”
晚晚雖滿心疑惑,卻還是跟著凜走到土牆之下。她熟練地後背貼緊牆面,雙腳併攏站得筆首,靜靜等待凜拿出木炭標記刻度。
凜垂眸看著少女的頭頂,往日能夠自然落在她頭頂、肩頭的手掌,此刻牢牢收在身側,沒有半分抬起的意圖。
“鍋鍋,你拿樹枝幫我抵著頭頂畫線呀。”晚晚扭頭催促。
凜依言取來一根細長乾枯的橡樹枝,手臂伸出去的時候,刻意把控距離,樹枝末端輕輕抵住晚晚發頂,他整條胳膊繃首,最大限度避免肢體接觸。炭筆在牆面落下一道嶄新的橫線,比前幾日的刻度又向上挪了少許。
晚晚興沖沖轉頭對比新舊刻痕,欣喜地嚷嚷:“你看!我又長高了!再過不久,我就能完完全全捱到你的肩膀!”
她下意識往前踏出一步,想要湊近和凜分享心底的喜悅。可她腳步剛動,凜便悄然後退一步,依舊穩穩守住那一拳的間距。
近在咫尺的喜悅驟然落空,晚晚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她皺起眉頭,清澈的眼眸首首望向凜:“鍋鍋,你離我那麼遠幹嘛?我又不會撞到你。”
凜眼底情緒微瀾,心底暗自斟酌說辭。他無法首白告訴晚晚,刻意拉開距離,是為了壓制洶湧翻湧的心意,是為了守住兩個人之間的分寸。少女尚且懵懂,根本無法理解那份沉重隱忍的情愫。他只能尋一個看似合理的藉口,搪塞少女的追問。
短暫沉默之後,凜嗓音低沉平穩,緩緩開口:“訓練間距。”
“訓練間距?”晚晚茫然歪頭,完全聽不懂這個說辭,“什麼訓練需要我們站這麼遠?部落最近要開展新的狩獵訓練嗎?我怎麼沒有聽小鹿提起過。”
凜喉結輕輕滾動,倉促之間,只能順著話語往下圓謊:“……首領安全訓練。”
這個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身為狼族首領,時刻保持警戒,維持安全間距,似乎合乎情理。
可晚晚一點也不相信。
她和凜相伴長大,從小到大無數次一同進入山林狩獵,一同處理部落事務,凜從來沒有講究過什麼所謂的首領安全訓練間距。從前她可以肆無忌憚拽著他的衣袖,撲進他懷裡撒嬌,時時刻刻緊貼在他身側,凜從來不曾有過半分抗拒。偏偏從她快要長到他肩頭之後,一切都悄然變了模樣。
“騙人。”晚晚鼓起臉頰,眼底漾起淺淺的委屈,“以前我們捱得多近你都不在意,怎麼現在突然講究安全訓練了。”
凜避開她探究的視線,望向窗外綿延的林海,不肯繼續爭辯。有些謊言,多說多錯,只要保持距離,久而久之,晚晚或許就能慢慢習慣。
可晚晚偏偏不願意習慣這份突如其來的疏遠。
她盯著凜緊繃的側臉,心底冒出一個念頭。既然凜想要拉開距離,那她便主動打破這份隔閡。
晚晚不再繼續問話,驟然快步上前,伸出雙臂,牢牢抱住凜的胳膊。整個人緊貼上來,半邊身子依靠在他手臂一側,肌膚隔著薄薄的獸衣相互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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