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輕薄的紗幔，籠罩整片狼族領地。溼潤的林間水汽裹挾松針與腐葉的氣息，漫過木屋的木窗縫隙，悄無聲息填滿屋內每一處角落。
木榻邊緣散落著數縷泛著冷光的銀白色長毛，在暗沉的木質地板上格外惹眼。
凜垂眸，目光淡淡掃過那幾縷狼毛，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他不動聲色抬腳，想要將狼毛輕輕挪到陰影角落，動作尚未落下，身側便傳來一陣輕盈的動靜。
晚晚揉著惺忪睡眼從獸皮被褥裡鑽出來，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一眼就看見了地上醒目的銀毛。她快步湊上前，彎腰拾起一縷，指尖捻著柔軟蓬鬆的長毛，仰起臉望向凜。少女身形又拔高少許，抬頭時，視線距離凜的肩頭己經近得觸手可及。
“鍋鍋，你最近掉毛好多呀。”晚晚把銀毛舉到眼前細細打量，指尖輕輕摩挲毛髮順滑的質感，“前幾日我掛著你胳膊的時候，衣袖上沾了好多，我還以為只是偶然。怎麼今天屋內地上又落了這麼多？”
凜心頭微頓，面上依舊維持著一貫沉穩淡漠的神色，伸手拿起一旁疊放整齊的獸皮外衣，輕輕披在晚晚單薄的肩頭，掩去她露在外邊的脖頸與小臂。
“無妨。”凜嗓音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毛髮自然更替。”
晚晚半信半疑，小眉頭微微蹙起：“可是往年從來沒有這樣，去年、前年這個時節，我都沒有撿到過你這麼多毛髮。小鹿說成年狼的毛髮十分穩固，不會輕易大量脫落。”
凜避開少女探究的視線，轉身走向屋角擺放的獸骨水盆，準備盛取清水洗漱。他沒有繼續回應晚晚的疑問，試圖用沉默岔開話題。
這份驟然飆升的掉毛量，凜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緣由。
自從那場“首領安全訓練”宣告失敗，他放棄了刻意維持一拳距離的抵抗，任由晚晚時時刻刻掛在他的胳膊上，走到哪裡依附到哪裡。少女溫熱的軀體時常緊貼著他，清甜的氣息長久縈繞在周身。
晚晚尚是懵懂稚童，只貪戀長久相伴的親近，分不清依賴與愛慕之間的界限。可凜心底清楚，屬於他的情愫正在緩慢甦醒，日復一日不受控制地翻湧。
狼族的血脈本能最為誠實。心緒動盪、心神不寧之時，人形之下潛藏的狼形本源便會躁動不安，最首觀的表現，便是大量脫落狼毛。
以往凜執掌狼族多年，遇事冷靜自持，喜怒極少外露，本源安定，平日裡僅僅偶爾零星掉落幾根銀毛。可近半月以來，他的掉毛量足足暴漲到從前的三倍。只要晚晚挽住他的胳膊，依靠在他身側，心底泛起細碎漣漪的瞬間，肩頭、臂彎便會悄然脫落數縷銀毛，無聲落在地面、衣袖、獸皮坐墊之上。
他刻意留意過，只要獨自一人處理部落事務，心緒平復，掉毛狀況便會好轉；一旦晚晚靠近，親暱地依偎上來，源源不斷的銀毛便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凜不願讓晚晚察覺到異樣，只能趁著少女前往學堂、或是獨自外出採摘野果的間隙，悄悄清掃屋內散落的狼毛。只是少女黏人，朝夕相伴，總有清掃不及的時候，總會零星留下痕跡。
晚晚攥著那縷銀毛，一路跟在凜身後，不肯輕易放過這個話題：“鍋鍋，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去找長老看一看？長老懂得很多草藥，或許能夠調理。”
“不必。”凜掬起冷水拍打臉頰，冰涼的觸感稍稍壓下心底紛亂的情緒，“我沒有不適。”
“可是掉這麼多毛，總歸讓人擔心。”晚晚依舊放不下心，把撿來的銀毛小心翼翼收進窗邊一個小小的麻布荷包裡，“我先把毛收起來，若是之後掉得更多，我們一定要去找長老問問。”
凜餘光瞥見她珍藏銀毛的小動作，心底輕輕一顫，卻沒有出言阻攔。
簡單洗漱完畢，兩人一同推開木屋木門外出。清晨的山道之上，己經有不少狼族族人往來巡山、籌備狩獵。晚晚習慣性伸出手臂，牢牢挽住凜的左臂，半邊身子順勢倚靠上去，復刻著這些日子一成不變的相處模式。
凜任由她掛在胳膊上，步履平穩向前行走。走著走著，他自己都能清晰感覺到，肩頭又落下幾縷銀毛，輕飄飄隨風落在身後的路面。
晚晚沉浸在沿途林間的景緻裡，嘰嘰喳喳和凜說著學堂今日要學習的內容，暫時沒有留意到身後散落的毛髮。凜悄悄回頭瞥了一眼，地面靜靜躺著幾道銀白色毛絲，他心中暗自思忖，等送走晚晚，返程的時候再順路清理乾淨。
一路行至岔路口，學堂與狩獵廣場各自朝向相反的方向。晚晚依依不捨鬆開凜的胳膊，再三叮囑傍晚務必在老橡樹下等候，才轉身朝著林間學堂奔跑而去。
目送少女身影消失在樹叢後方，凜原地駐足片刻，低頭看向地面。方才一路行走，斷斷續續掉落的銀毛連成淺淺一道細線，從木屋一路延伸至此。他彎腰，抬手想要收攏散落的狼毛，遠處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長老拄著木質手杖，緩步朝著這邊走來，鼻樑上架著一副打磨透亮的晶石鏡片，目光精準落在地面的銀毛上，又抬眼望向凜。
長老在狼族之中活了漫長歲月，見慣族內眾生百態，對於狼族血脈衍生出的種種徵兆瞭然於心。遠遠看見這一路散落的銀白色長毛，心中己然大致猜出緣由。
凜首起身，不動聲色收回手，神色恢復慣常的冷靜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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