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退去後的第三日，狼族內城迎來了一場比初雪更冷峻的嚴冬。
前夜那場慘烈的刺殺，讓整個少主寢殿的庭院都被暗紅色的血水浸透。凜以雷霆手段絞殺了所有潛入的北境刺客，沒有留一個活口，但他並沒有立刻對二長老的殘餘勢力發難——因為現在還不是掀桌子的最佳時機。暗處的黑手既然己經按捺不住，他需要的是將計就計，用自己做餌，把那條深潛在水底的大魚徹底釣出來。
然而，最先承受不住這股高壓的，是狼族內部那些見風使舵的各個部族。
此刻，狼族最高規格的議事大廳內，五根通體漆黑的圖騰石柱撐起巨大的穹頂。穹頂之上，鑲嵌著一種名為“吞月晶”的礦石，在缺乏陽光的寒冬裡，散發著冷白色的幽光，將整個大廳照得纖毫畢現，沒有一絲陰暗的死角。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火盆焦炭味、陳舊羊皮卷以及高階狼族靈力相互碰撞的沉重威壓。
“少主，北境防線吃緊，刺狼族在邊境屢屢試探。但今年的冬儲配額，白狼部卻比去年少了兩成。白狼部族老們對此頗有微詞，認為少主將族內資源傾斜給了其他部落，是在藉機打壓異己。”一名負責後勤的將領單膝跪地，聲音發緊。
凜端坐在最上方由黑曜石和深海玄鐵鑄造的少主王座上。他今日穿著極其繁複正式的暗金色狼紋重袍，高挺的領口遮擋住大半個脖頸。銀灰色的碎髮被一絲不苟地梳理到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以及那雙在幽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的暗金色豎瞳。
他單手撐著下頜，姿態慵懶，彷彿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位少主此刻的平靜，正是暴風雨前最危險的假象。
“白狼部的族老，是對本少主的決議有異議？”凜緩緩開口，聲音清冽，在大廳裡迴盪，不帶一絲感情，“昨夜北境刺客來襲時，白狼部的巡邏衛隊在哪裡？他們在後山的營帳裡喝得酩酊大醉。我沒追究他們防守失職的罪名，他們倒先向本少主哭窮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一股龐大到近乎化為實質的暗金色威壓如同潮水般鋪散開來。大廳裡數十名將領和部族代表同時感到胸口一窒，額頭滲出冷汗，紛紛低下頭去。
“屬下不敢！屬下絕無此意！”那名將領嚇得連連磕頭。
“白狼部的冬儲減半，鐵血部的兵甲補給削減三成，狼騎營的糧草按平時標準配給。這事沒有商量的餘地。”凜隨手拿起案几上的一枚狼牙軍令，精準地扔到將領面前，聲音冷酷而不容置疑，“資源集中給前線，誰有意見，讓他親自來這個大殿裡，當著我的面，對著我族戰死的英靈碑說。”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敢再發出半點雜音。
而在大廳最後一排，靠著石柱的陰影處，晚晚正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低階文書官服飾，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支細毛狼毫筆，在一卷羊皮紙上飛速記錄著。
她原本不該在這裡。身為一個外族人類，哪怕掛著“少主貼身侍從”的名頭，在狼族的最高軍議上也是極其扎眼的存在。但凜在昨夜刺殺之後，下了死命令——讓晚晚二十西小時不能離開他的視線。哪怕是來開這個兇險異常的族會，他也讓她換了衣服，偽裝成後排的文書官，由銀月親自在旁看護。
小鹿一大早便去替銀月熬藥了，此刻守在她身邊的，是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的侍衛長銀月。
晚晚其實並不懂狼族冬季物資儲備的複雜分配。她垂著頭，在羊皮紙上鬼畫符，實則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正前方王座上那個冷若冰霜的身影上。
她太清楚凜此刻承受的壓力了。二長老餘黨在暗處虎視眈眈，北境強敵環伺，內部各個部族又因為流言和物資分配心生怨懟。他坐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上，身邊全是算計、試探和背叛。昨夜殺了一夜的刺客，他連眼睛都沒合過。方才她來大廳前，親眼看到他在洗手時，後頸那片因為蝕骨散餘毒而略顯稀疏的狼毛，即便隔著厚重的高領也能看出幾分憔悴。
“死要面子活受罪。”晚晚在心裡嘀咕了一句，盯著他因為極度緊繃而微微僵首的脊背，眉頭皺成了一團。
凜正在聽財政長老彙報冬季城防的預算。那些枯燥的數字和冗長的明細，讓本就壓抑的大廳顯得更加沉悶。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喘，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堅冰。
晚晚看著凜緊繃的下頜線，心裡一動。她悄悄將手伸進袖口，摸出了一根下午剛從後山拔的、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她藉著前排高大將領的身影掩護，將身體微微前傾。兩人之間的距離雖然隔著大半個大廳，但對於常年練習暗器手法的晚晚來說，這個距離剛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閉上眼，計算了一下方位，手腕微微一抖。
那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如同一支輕巧的箭矢，貼著地面，穿過前排幾人的視野死角，精準地飛向了王座高臺之下。
“啪。”
極輕的一聲。狗尾巴草準確地戳在了凜正襟危坐的後頸上。
凜的身體猛地一僵。
正說到一半的財政長老毫無察覺，依然在滔滔不絕地念著賬本。而高臺上的凜，挺拔的脊背在一瞬的緊繃後，強行恢復了正常。他沒有回頭，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絲毫變化，口中依然冷冷地吐出對預算的質疑：“等一下，這筆城防開支，為何比上月多了西成？是誰給你們的膽子，在賬面上做手腳？”
然而，在臺下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那張寬大厚重的黑曜石王座之下，一條銀灰色、毛茸茸的巨大狼尾，如同擁有獨立意識般，悄無聲息地垂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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