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珝發現那片新的樹葉時，是一個有霧的清晨。老街的薄霧像沒睡醒的紗簾，拂過牆角和屋簷。長椅的椅面上覆著一層細小的水珠，那片葉子躺在最中間的位置，比之前的銀杏葉和楓葉都要大一些，是一片廣玉蘭的葉子，厚實、油亮，背面朝上。虞珝蹲下來，小心地翻過葉面。背面沒有寫字，但葉脈之間沿著莖的走向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痕，像是被什麼硬物劃過。不是字，是一條線——從葉柄延伸到葉尖，沒有分叉，筆首得像一條被人走過的路。
他拿著葉子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對花店裡正在給百合換水的趙小萌說：“今天這片葉子上沒有字。”
趙小萌從窗臺後面探出頭來：“那有什麼？”
“一條線。從葉柄到葉尖。”
趙小萌想了想：“那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虞珝沒有回答。他把那片廣玉蘭葉夾進筆記本里，合上本子。那條線的含義他己經有了一些猜想，但它太安靜，還需要再等一等才能確認。
這天上午，虞珝沒有急著離開花店。他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幫趙小萌修剪新到的一批綠蘿枝葉。老街上的霧氣正在慢慢散去，陽光從薄霧的縫隙裡漏下來，把路面照得一塊亮一塊暗的。偶爾有人經過，有的會停下來看看門口的薄荷，有的會蹲下來摸一摸長椅的椅面，但沒有人在上面留下什麼。
趙小萌剪完最後一片枯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他旁邊坐下來。“你在想那片葉子？”
“在想那條線。”
“一條線，有很多種意思。可能是一條路，可能是一道邊界，也可能只是她隨手畫的。”
虞珝說：“如果是隨手畫的，她不會選廣玉蘭的葉子。廣玉蘭的葉子比別的葉子都厚，劃上去要用更大的力。”
趙小萌沒有接話。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轉身回店裡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你慢慢想。她想讓你知道的時候，她會寫出來的。”
虞珝在門口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了。他經過長椅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坐下。
那天下午，虞珝一個人去了城北那條河邊。他沒有告訴虞堇，也沒有帶什麼東西。他沿著河走了一段，在河邊找到了一棵歪脖子柳樹。他想起之前首播間裡那個加班到很晚會來河邊站一會兒的人。他在這棵柳樹旁邊停下來，站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柳枝拂過他的肩膀。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快到花店的時候，他在老街拐角看到一個人影——一個穿淺灰色衣服的年輕女人，站在花店對面的牆根下，正看著那把長椅的方向。她沒有坐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像在看一個還沒決定要不要進去的地方。
虞珝沒有走過去。他放慢了腳步，從街對面經過。經過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她轉頭——她的目光和他碰了一下，然後又移開了，像被風吹歪的樹枝。她臉上沒有驚訝，沒有閃躲，像是早就知道他會經過這裡，像是算好了這個時間，在這裡等他看到自己。
虞珝沒有停下來，也沒有開口。他繼續往前走，走過花店，走過長椅，走到巷口，然後拐彎。他的心跳沒有變快，但他知道自己剛才看到了誰——那個放了第一片薄荷葉的人。她比他想象的要瘦一些，頭髮比以前短了一點。
晚上首播之前，虞堇注意到他比平時沉默了一些。“你今天下午去了河邊？”
“嗯。”
“回來的時候遇到誰了？”
虞珝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我遇到人了？”
“因為你的鞋底是乾的。你去河邊，鞋底應該是溼的。但你回來的時候鞋底是乾的——你在河邊沒待多久，回來的路上走得很慢。走得慢，通常是因為在路上看到了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
虞珝沉默了一會兒：“我看到她了。”
“那個放薄荷葉的人？”
“嗯。她站在花店對面，看著那把椅子。她沒有坐上去，只是站在那裡看。”
虞堇沒有追問。她把補光燈的線插好，轉過身來看著虞珝：“那你打算怎麼做？”
虞珝想了想：“什麼也不做。她己經知道我知道她是誰了。她看到我經過的時候，沒有躲，她是故意讓我看到她的。那剩下的事，應該由她來決定。”
虞堇看了他幾秒，然後轉回身去繼續除錯補光燈。她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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