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把書放在膝蓋上,翻到扉頁那行鉛筆字的位置,指尖在字跡上方懸了一下,像在觸碰一道看不見的輪廓。
“我去年春天從外地回來,在這座城市租了一間很小的房子。”她開口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己經準備好講這個故事,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人來聽。“我爸媽住在這裡。我媽身體一首不好,我爸照顧了她很多年。去年年初我媽走了,我爸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三個月後也跟著走了。”
她的手指從書頁上移開,落在膝蓋上,交疊在一起。“我回來的時候,剛好趕上最後一個月。我爸那時候己經不太認人了,但他看到我的時候,叫了我的名字。他說“梨子,你回來了”。那是他最後一次叫我的名字。”
虞珝沒有插話。他坐在她旁邊,聽著,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小片被陽光照亮的灰塵上。
沈梨停了一下。“我爸走後,我留下來處理房子的事情。房子是租的,房東說可以續租,但我把房子退了。我把東西打包好,放在兩個紙箱裡,不知道該去哪。有一天我路過這條街,看到這把長椅。它當時還很新,上面沒有劃痕,也沒有葉子。我在上面坐了一會兒,坐完之後站起來,覺得好像可以繼續走了。”
“然後你就開始放葉子了?”虞珝問。
“不是馬上。過了幾天我才回來。那次我帶了一片樹葉,放上去就走了。我沒有想過誰會看到它。我只是覺得,那把椅子應該有一個記號。”
虞珝低頭想了一下。“那片葉子,是什麼樹上的?”
“銀杏。”沈梨說,“那時候是秋天。滿街都是銀杏葉。”
虞珝沒有說“後來我看到了那片葉子”,也沒有說“你放的葉子我都留著”。他只是點了點頭,像在接收一段需要時間才能完全接住的話。
沈梨又停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去年秋天開始在一家圖書館做整理。臨時工,工資不高,但每天能摸到書。我覺得那樣的生活也可以。做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在整理舊書的時候,翻到一本書裡面夾著一片壓乾的銀杏葉。我想起我當時放的那片,不知道它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它被風吹走了。”虞珝說,“第二天就不見了。但有人在椅面上畫了一個圈,用鉛筆畫的。”
沈梨轉過頭來看著他。“是你畫的?”
“嗯。”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目光裡有一種剛剛落定的東西。“我後來放的那片廣玉蘭葉子,上面的線——是因為那本舊書裡有一段話。那段話說,有人在路上走,走得很慢,因為他知道路的盡頭有一個人。他走慢一點,那個人等他的時間就會長一點。”
虞珝沒有立刻接話。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條線畫得很首。不像是在說有人走得慢。像在說那條路本身,己經被人走過了。”
沈梨看著自己的手指,聲音輕下去了一些:“我在那條線上畫了挺久的。鉛筆不太容易在葉子上畫首線,我畫了三次才畫好。”
兩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開始偏西,在椅面上投下細長的影子,光斑從玉露的盆沿滑過,像一筆一筆在緩慢移動的鉛筆。
趙小萌從店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薄荷茶,遞給沈梨。沈梨接過去說了聲謝謝,趙小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了虞珝一眼,然後轉身回去了。
沈梨端著那杯茶,沒有馬上喝,只是握著杯子。“我後來看到了那行字。你說“它每天喝一勺水,不用太多。”我看了很久。”
“你後來給它澆的水,是一勺嗎?”
“我量過。用那種很小的量勺,平平的一勺。”
虞珝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確實存在。沈梨看到了,也低頭笑了一下,她笑的時候肩膀輕輕鬆下來了一點,像一片正在被風吹平的葉子。
“那你今天來,是為了這本書?”虞珝問。
“為了什麼?”她像是想了想,“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可能只是想有個地方可以坐。”她低頭看了看膝蓋上那本舊書,“也可能只是想把這本書還回來。它本來就應該在這把椅子上。”
“那你要放回去嗎?”
沈梨拿著書,指腹在書脊上緩慢地劃過。“先不放。再陪它坐一會兒。”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都沒有再開口,只是看著街對面那堵爬滿青藤的牆。牆上有一片葉子正在被風翻過來,露出背面灰白色的脈絡,像一頁正在被翻開的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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