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的客廳很熱鬧。
麻將桌支在客廳正中間，是那種摺疊腿的方桌，桌面鋪了一塊綠色的絨布。趙和光坐在北邊，面朝南。趙和平坐在他對面，方慧坐在趙和光右手邊，徐子文坐在趙和光左手邊。西個人各據一方，像西個在分地盤的軍閥。
趙和光摸了一張牌，手指在牌面上摸了摸，沒看，往桌上一拍。“八筒。”方慧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把面前的牌推倒。“胡了。清一色。”趙和光的臉黑了一下，從抽屜裡數出幾張籌碼卡，遞給方慧。方慧接過來，數了數，塞進口袋裡，動作乾脆利落，像一個在收租的地主。
趙啟行和趙君煜在旁邊的茶几上下象棋。
趙啟行坐在藤椅上，柺杖靠在扶手旁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像一個在伏擊獵物的獵人。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落在趙君煜剛剛落下的一枚“車”上，那輛“車”橫在河界邊上，虎視眈眈，像一個在邊境線上巡邏計程車兵，眼睛盯著對面的陣地，手指扣在扳機上，隨時準備開火。
趙君煜坐在他對面，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抱在胸前。
“爺爺，你這步走錯了。”趙君煜帶著指點迷津的口氣。
趙啟行的鬍子翹了翹。“哪裡錯了？”
趙君煜指了指棋盤上的一個位置。“你的‘馬’在這兒，我的‘車’在這兒。你走這步，我的‘車’就能吃你的‘馬’。”
趙啟行低頭看了看棋盤，又抬頭看了看趙君煜，臉上的表情從自信變成了猶豫，從猶豫變成了一種“我不認錯但你好像說得對”的倔強。他把“馬”拿起來，又放回原處，想了又想，換了一步棋。
趙君煜沒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彎了一下。
穆雲婉和趙君蘭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穆雲婉手裡拿著一塊手帕。
趙君蘭坐在她對面，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指修長，指甲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指甲蓋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吃了多少藥了？”穆雲婉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趙君蘭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快兩年了。西藥、中藥都吃了。不管用。”
穆雲婉嘆了口氣。
“子文的媽媽上次來看你，帶了一包草藥。說是老家那邊的一個老中醫開的，專治這個。”趙君蘭說，“我吃了半個月了。苦得要命。”
穆雲婉愁眉苦臉地說：“你爸說，讓你彆著急。這種事，急不來。”
趙君蘭的手指不敲了。
“我不急。”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但她的眼睛是急的。
趙君安躺在靠牆的沙發上，頭枕著沙發扶手，腳搭在另一頭的扶手上，兩條腿交叉著，像一把被人隨意丟在那裡的剪刀。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嘴角微微往下撇著，像在做夢。
梁金花坐在藤椅上，趙惟馨坐在她腿上。趙惟馨手裡拿著一塊磨牙餅乾，餅乾己經被口水泡軟了，糊在她手上，黏糊糊的。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淌到梁金花的袖子上，梁金花不在意，用手帕擦了擦，又擦了擦。
趙君瑤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幫吳嬸擇菜。她擇的是豆角，掐頭去尾，撕掉兩邊的筋，掰成兩段，放進盆裡。她擇得很慢，每一根都要看很久，像是在確認這根豆角有沒有資格被擇。
安知韞在樓上休息。她收拾了一上午的行李，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婷、趙君楠和趙君澤推門進來的時候，客廳裡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沈婷把趙惟清塞進趙君澤懷裡，“你哄他，我去廚房幫忙。”
沈婷拉著趙君楠進了廚房。
趙君楠繫上圍裙，圍裙是藍色棉布的，繫帶在他腰後面打了一個結。他蹲在廚房門口的水池邊上，從桶裡撈出一條鯉魚，魚還在掙扎，尾巴拍在水池的瓷面上，發出“啪啪”的聲響。他一隻手按住魚頭，另一隻手拿起刀，刀背在魚頭上敲了一下，魚不動了。刮鱗，開膛，掏內臟，摳腮，洗黑膜，一氣呵成，動作乾脆利落，像一個在做解剖實驗的外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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