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裝廠的車間在城西，是一棟灰色水泥房子，方方正正的，像一塊沒切好的豆腐。門前的路坑坑窪窪，前幾天的雨水還積在坑裡，被太陽曬了兩天，水面長出一層綠藻，薄薄的，像一張被人隨手丟在水裡的煙紙。季硯書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沈婷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包的拉鍊沒拉上，露出一角設計圖紙。趙君澤走在最後，手裡拿著一瓶水。
車間裡瀰漫著油墨和膠水混合的氣味。幾臺印刷機排列在車間一側，鐵灰色的機身被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工人不多，三西個，穿著藍色工裝，頭上戴著帽子，把頭髮全塞進去，只露出臉和耳朵。一個老師傅站在印刷機旁邊，手裡拿著一沓樣張，正對著光看。季硯書走過去，接過樣張，翻了兩頁，遞給沈婷。
沈婷把樣張舉到眼前，對著窗戶的光看。圖案上的顏色很正，紅色不豔，藍色不沉，綠色不假。字跡清晰，邊緣沒有毛刺，間距一致。她用手指摸了摸紙面，光滑，不澀，不粘手。她又把樣張翻過來看背面，沒有滲墨，沒有透印。
“行。”她把樣張遞迴給季硯書，只說了這一個字。
季硯書把樣張交給老師傅。老師傅接過樣張，又對著光看了一遍，點了點頭。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合同，一式兩份，紙是淡黃色的，邊角有齒，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季硯書接過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不急不躁，像一個人在看一份很重要的檔案。看完，他在最後一頁簽了名，從口袋裡掏出印章，蓋在名字旁邊。
他把合同遞給沈婷。沈婷也看了一遍，看完簽了名。她把合同遞迴給老師傅，老師傅接過，看了一眼，收進抽屜裡。
三個人出了車間，站在大門口。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物流聯絡好了嗎？”沈婷問季硯書。
季硯書在臺階上站住，轉過身，看著沈婷。笑著說：“放心。人和車都找好了。”
季硯書突然想起一件事，跟沈婷說：“婷婷，咱們現在沒有辦事處，就先給你家安個電話吧！等咱們的辦事處成立了，再把電話牽過去。”
沈婷說：“辦事處成立了，再新安一個吧！反正我家也需要電話。這點電話費，我就計較了。”
季硯書說：“那好，我這就聯絡人給你家安電話。”
事情辦完，季硯書訂了最近的火車票，趕回去了。
趙君澤又開始了暗無天日的學習模式。
安電話的人很快就來了。沈婷想著，這年頭，安個電話十分費勁，還是朝庭裡有人好辦事兒，這麼快就來人了。
沈婷和趙君澤抽時間把下鄉要用的東西清點好。
東西堆在正房的地上，像一座小山。臉盆摞著臉盆，暖壺並排站著，毛巾疊成方塊摞在一起，衣服掛在衣架上，褲子疊好放在椅子上，鞋放在床底下。沈婷蹲在那些東西旁邊，手指在清單上移動，一項一項地核對。毛巾八條，夠了。牙刷六支，夠了。臉盆三個，夠了。暖壺兩個，剛好。襪子十二雙，她懷疑趙君澤是不是打算一年不洗襪子。
“東西好像買多了。”沈婷喃喃道。
趙君澤站在她旁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地上那座小山。說道：“用得著帶這麼多嗎？你們那個鎮上，什麼都沒有嗎？”
沈婷想想說：“也不是什麼只沒有，都買了，就帶上吧！”
趙君澤想起一句話：兒行千里母擔憂。但是這句話，用在沈婷身上好像不合適，可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到郵局寄一部分吧！到了鎮上再取出來。”
“好吧。”沈婷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說，“再問問君瑤，要不要也寄東西。”
趙君澤蹲下來，把地上的東西分類。要寄的放在左邊，要隨身帶的放在右邊。
收拾好，兩個人出門。趙君澤騎著腳踏車，沈婷坐在後面。這些日子，趙君澤成了沈婷的專職司機。
大院趙家，趙和平、方慧、趙君瑤己經到了。客廳裡很熱鬧，趙惟清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玩具汽車，在地板上推來推去，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趙惟馨坐在梁金花腿上，手裡抓著一塊磨牙餅乾，餅乾己經被口水泡軟了，糊在她手上，黏糊糊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吐出來了，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淌到梁金花的袖子上，梁金花不在意，用手帕擦了擦。
趙君瑤坐在穆雲婉旁邊，看著趙惟清開小汽車。她臉上帶著“我快要離開這個家了”的不捨。趙啟行坐在藤椅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笑眯眯地看著趙惟清在地上推汽車。
安知韞和吳嬸在廚房裡做飯，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一首不太熟練的鋼琴曲。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咚咚咚的，像在敲一面鼓。油煙從廚房的門縫裡擠出來，鑽進客廳，帶著蔥花和醬油的氣味。趙和光坐在沙發上，趙和平、方慧坐在他旁邊。三個人在說趙君瑤下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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