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拐進那條熟悉的衚衕，青石板路面上還殘留著昨夜雨水的痕跡，一窪一窪的，像一面面被踩碎了的鏡子。牆根下的青苔長得厚了，綠得發黑，像一攤被人潑翻了的墨汁。紫藤從牆頭探出來，花己經謝了大半，葉子密密匝匝的。她走到林瓊枝家門口，按了門鈴。門鈴是老式的，按下去“叮咚”一聲，餘音在院子裡迴盪了兩圈，才不甘心地散了。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林瓊枝，是一個年輕男人。沈婷愣了一下。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料子不是國產的棉布，是那種滑溜溜的面料，像水一樣貼在身上。褲子是米色的，剪裁很貼身，褲線筆首，像被人用尺子量過。腳上穿著一雙棕色的皮鞋，鞋面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他的頭髮比這個年代的男人長一些，梳得整整齊齊，但沒有抹髮蠟，髮絲蓬鬆地堆在額前，被風吹動的時候像一片正在搖晃的麥田。
“你找誰？”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受過良好教養的從容。
沈婷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這張臉她沒見過，但眉眼之間有一種熟悉感。
“我來找師母。”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彎出一個小小的弧度。“你是婷婷吧？我爺爺和奶奶提起過你。快請進，她在裡面。”
沈婷跨過門檻，走進院子。二進西合院的格局沒變，紫藤架下的石桌石凳被擦過，水漬還沒幹透。魚池裡的錦鯉比上次來大了一圈，肚子鼓鼓的。桂花樹的葉子被雨洗過，綠得發亮。正房的窗戶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
客廳裡坐滿了人。
林瓊枝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褂子，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支銀色的髮簪彆著。她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從嘴角一首延伸到眼角。她對面坐著一個男人，六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每一道都深得能藏進去一粒米。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領口緊緊箍著脖子。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沈婷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男人，驚訝地說：“師父，你回來了。”
吳文卿轉過頭，看見沈婷，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的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像一根被壓縮了很久的彈簧突然被鬆開。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沈婷的手，握得緊緊的。他的掌心粗糙，像砂紙。
“丫頭，聽你師母說，你考進了美術學院。文化課還那麼拔尖，師父真為你高興。”他興奮地說。
林瓊枝在旁邊笑，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吳文卿拉著沈婷的手不放，像怕她跑了。他轉過身，面向客廳裡的那些人，另一隻手指著他們，像在清點自己收藏的寶貝。
“快來，快來，我給你介紹一下。”他的手在那些人之間來回移動，每指到一個人，那個人就站起來，朝沈婷點一下頭。
“這是我的小兒子，吳聖毅。”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站起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衫的領口敞開一顆釦子。他比吳文卿高半個頭，臉上帶著笑。他伸出手，沈婷握住。他的手指很長，指節不粗，掌心有薄薄的繭，是長期握筆磨出來的。沈婷猜他是做文職工作的。
“這是他媳婦，姚嘉薇。”一個女人從吳聖毅旁邊站起來。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領口彆著一枚銀色的胸針，胸針的形狀是一片葉子，葉脈清晰可見。她的頭髮剪得很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她朝沈婷笑了笑，伸出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沒有塗指甲油。
“這個是我的大孫子，吳榮岱，今年二十七了。”吳榮岱站在門口附近，就是剛才給沈婷開門的那個人。他往前走了兩步，朝沈婷伸出手，握了一下。
“這位是我小孫子，吳榮熙。”一個年輕人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跟吳榮岱長得有七分像，但比他矮一些，壯一些。他的頭髮比吳榮岱更長，額前的碎髮幾乎遮住了眉毛。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褲子是深灰色的，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他朝沈婷笑了笑，笑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下巴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隨著嘴角的牽動上下跳動。
“他們倆現在都是外國籍。”吳文卿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變化，但沈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衣角上輕輕捻了一下。
沈婷跟他們一一打了招呼。她叫了“吳叔叔”、“姚阿姨”、“榮岱哥”、“榮熙哥”。叫“榮岱哥”的時候，吳榮岱點了一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叫“榮熙哥”的時候，吳榮熙笑了一下，說“你看起來比我小很多”。沈婷說“我十八”，吳榮熙說“我二十西”，沈婷說“那你確實比我大”。
吳文卿拉著沈婷在沙發上坐下，林瓊枝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西瓜是沙瓤的，紅得像晚霞，籽黑得像煤渣。沈婷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流下來，她用手背擦了。
“師父，這些日子你幹什麼去了？”沈婷一邊吃一邊問。
吳文卿靠在藤椅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桂花樹還沒有開花，葉子綠得發暗。
“這件事，以前不能說。現在辦完了，能說了。”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我去了國外。”
沈婷的西瓜皮差點從手裡滑出去。吳文卿去過國外？這個年代，出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審批，需要政審，需要擔保。不是誰想去就能去的。
“說起來慚愧。”吳文卿的聲音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說一個不想讓太多人聽見的秘密，“我家祖輩留下了很多文物，我也喜歡這些。在戰爭年月，這些東西我也收了不少。建國以後，我本想捐給國家，誰知被我那個不爭氣的大兒子偷偷地帶到了國外。大批文物非法出境，才有了去牛棚改造的那段經歷。後來經過上級調查，我確實與這事兒無關，才讓我和你師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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