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上課。又有三位老師上臺，每人一節課，每節課一本書。沈婷的筆記本上又多了三本教材的劃線痕跡，手指上沾了一層鉛印，腕關節寫一節課就酸一節。
傍晚下課以後，沈婷把幾本書塞進帆布袋裡，騎車拐上了去吳文卿家的路。
推開門的時候，吳文卿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翻一本線裝書，林瓊枝在廚房裡剁什麼東西，砧板咚咚咚地響。沈婷把腳踏車支好，從車筐裡拎出兩條用草繩穿著的鯽魚，魚嘴還在一張一合，銀白的魚鱗在夕陽下反著光。
“師父！師母！”沈婷拎著魚進了院子。
林瓊枝迎上來說：“婷婷，開學累不累？”
吳文卿從書頁上抬起眼睛，看到沈婷和那兩條魚，放下書摘下眼鏡：“今天這是下課早？”
“下午就一節課。我路過菜市場看見有賣魚的，新鮮。”沈婷把魚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你們還沒吃飯吧？咱們做紅燒魚吃。我也在這兒蹭。”
林瓊枝埋怨著：“你這孩子，沒吃飯過來吃就行。家裡有冰櫃，東西還吃不完呢，下次可別買了。”
沈婷己經拿了盆和刀走到院子裡，蹲在水龍頭旁邊開始收拾魚。刮鱗、開膛、去鰓，動作利索，刀刃貼著魚骨走了一圈，完整地取出了內臟。她一邊沖水一邊回頭說：“碰巧遇見的，看著新鮮就買了，順手的事兒。”
林瓊枝又把頭縮回廚房，聲音從灶臺那邊飄出來：“你來得也巧。我廚房燉著雞呢，至少得燉到六點半。”
沈婷蹲在院子裡，把兩條魚收拾乾淨，又衝了兩遍水，放在案板上瀝乾。吳文卿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看著她收拾魚的利落手法，說了一句：“你這雙手，幹粗活也不含糊。”
沈婷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那當然。手不是拿來供著的，是拿來用的。”
吳文卿揹著手走回藤椅前，重新坐下來，把線裝書擱在膝蓋上：“學校讓你們找地方實習，你那邊有眉目了嗎？”
沈婷擦了擦手走過來，蹲在吳文卿面前的石階上，仰頭看他：“師父，你這邊有沒有合適的地方？我正發愁呢。學校的實習要求是每週交報告，我得找一個能長期待著、又有東西可看的地方。”
吳文卿想了想，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兩下：“我在琉璃廠那邊有個工作室。不教課的時候我就在那兒待著，地方不大，但東西全——陶瓷拉坯、金屬鏨刻、木雕、漆器修復，幾個方向都有工臺。你要是過來，正好幫我搭把手。”
沈婷眼睛亮了：“那我就不用往別處跑了！”
“陶瓷製作你得從頭跟，金屬冶煅加工也要走一遍流程。”吳文卿說著，伸手比了一個刻刀的動作，“師父建議你再加一門篆刻。篆刻這東西看著小，但刀法、章法、字法全在裡面。你以後做工藝美術設計，印章是基本素養——不管是落款、標識、還是做獨立作品，都繞不開。”
沈婷從石階上跳起來：“太好了！除了去博物館和圖書館，我就到你工作室泡著去。”
吳文卿被她這動靜逗得笑了一聲：“我有時間再帶你到工作室周圍轉轉，那一片全是做傳統工藝的——銅器、玉雕、木版年畫、景泰藍，都有人在做。不少你們學校的學生也在那邊實習，去了不會孤單。”
沈婷又蹲回石階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被風吹動的石榴樹葉，忽然來了一句：“師父，你說我學這麼多門類，到頭來會不會樣樣通樣樣松？”
吳文卿重新戴上眼鏡，翻開那本線裝書，語氣淡淡的：“你先通起來再說。鬆不鬆，那是通了之後的事。連入門都不入，什麼都是紙上談兵。”
林瓊枝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手裡端著一個小碗，碗裡是剛調好的醬汁：“魚可以下鍋了。婷婷你來掌勺，我看看你的紅燒魚火候夠不夠。”
沈婷站起來進了廚房，挽起袖子，鍋燒熱、油倒進去、薑片爆香、魚沿著鍋邊滑進去——一套動作熟練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姑娘。
林瓊枝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轉身去盛雞湯了。
廚房裡響起了油煎魚的滋啦聲，和鍋鏟碰到鍋沿的脆響混在一起。院子裡的石榴樹被風吹落了幾片葉子，打著旋落在石桌上，落在吳文卿翻開的書頁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