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蹲在登記臺後面，把最後一張結算單劃掉，鋼筆帽擰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的手指捏著幾張十元鈔票，抬頭看了一眼面前圍過來的幾個同學——黎佳、杜美瑜、朱海平，還有幾個白天跑上跑下的同班男生，一個個灰頭土臉的，有的嘴角還掛著火腿腸的油漬。
“來，領錢。”沈婷把鈔票一張一張數出來遞過去，“兩天的，每人二十。”
黎佳接過錢的時候，手微微頓了一下。她把兩張十元票子對光照了照水印，然後轉頭看了杜美瑜一眼：“二十塊……我上個月在學校食堂吃飯，一個月才花了十八。”
杜美瑜把錢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一下口袋的位置：“現在我口袋裡揣著二十塊，感覺自己像個有錢人。”
旁邊一個高個子男生接過錢，飛快地數了一遍，臉上綻放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成笑容：“沈婷，下次有這種好事，一定記得叫我。我不嫌累，我就怕沒活幹。”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對啊對啊，下次還叫我們。”
“跑腿搬東西遞水我都能幹。”
“我還能幫人看孩子。”
最後一個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所有人同時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了回去。
沈婷聽了，從桌底拽出一個布袋，裡面是幾包香腸，封口處貼著鹿鳴食品的標籤。她挨個遞過去：“今天大家辛苦了。這是額外的一點心意，拿回去跟室友分著吃，或者寄回家都行。”
黎佳接過那包香腸，隔著油紙捏了捏，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又給錢又給吃的……這活我幹上癮了怎麼辦？”
“那就好好幹。”沈婷遞給她最後一包，語氣平淡，“工廠不會虧待自己人。”
發完了學生這邊，沈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向不遠處正在集合戰士的趙君楠。戰士們站成一排，軍容不算整齊——袖子捲到手肘、領口敞著、臉上帶著整日奔波的倦意，但每個人都站得端正，安靜地等著。沈婷從車後座搬出兩個紙箱，裡面是碼好的火腿腸和肉罐頭，另一隻手上捏著一沓鈔票。
她走到佇列前面：“各位同志，今天辛苦大家了。活動能順順利利辦下來，全靠你們撐場子。這是一點心意，錢不多，東西也不值什麼錢，但是廠裡的心意，大家別嫌棄。”
她挨個發過去。每到一個戰士面前，先遞錢，再遞一包火腿腸和一聽罐頭。戰士們接的時候表情各異——有的咧嘴笑，有的抿著嘴道了聲謝，有的接過去之後低頭看了一眼火腿腸上的包裝紙，忍不住說了句：“這比我老家過年吃的還好。”
發到最後一名戰士的時候，沈婷手裡的東西正好發完。她回頭看了一眼空紙箱，又看了一眼趙君楠：“庫存徹底清零了。”
趙君楠站在旁邊，從她手裡接過空紙箱放到車後備箱裡，聲音不高不低：“叫他們把現場收拾一下。垃圾不能留在這兒。”
沈婷點點頭。趙君楠回頭說：“把山腳下的塑膠袋、水瓶、菸頭都撿乾淨。走的時候要跟來時一樣。”
劉非蹲在不遠處的地上，彎腰捏起一個菸頭扔進黑色垃圾袋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朝趙君楠那邊看了一眼：“你今天這排程，跟打仗似的。一個登高活動，你布了三層防線。”
趙君楠沒有回話。他拉開車門，側身讓沈婷先上去。
沈婷跨進後座的時候，腳下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被趙君楠一把扶住。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掙扎，就著那隻手臂的力量坐進後座，往靠背上一倒，整個人的重量卸下去的那一瞬間，臉色忽然白了一下。
趙君楠扶著車門看了她兩秒：“白天一首撐著？”
沈婷閉著眼睛，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終於不用再裝的虛弱：“繃了一整天，不敢松。這會兒坐下來了，才發現手都在抖。”她把手抬起來給他看，指尖確實在微微發顫。
趙君楠沒有說話，也跟上去，扶著沈婷靠在自己身上。警衛員邱榮光己經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從後視鏡裡看了沈婷一眼：“嫂子，要不先開慢點？路上顛。”
沈婷在後座閉著眼睛點了下頭，頭順勢往旁邊歪了過去，靠在了趙君楠的肩膀上。
趙君楠的肩膀動了動，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她靠得更穩。他沒有轉頭，目光看著前車窗外的路：“開穩一點，別走坑。”
邱榮光應了一聲，發動車子，緩緩駛出歸雁山腳下的土路。車窗外是人潮散盡後殘留的喧鬧尾音——有人站在路邊清點獎品，有人拎著罐頭和香腸結伴往回走，幾個戰士還在山腳下彎腰撿垃圾，背影像一排正在收尾的筆劃。
車子拐上柏油路的時候，沈婷的呼吸己經勻了。邱榮光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壓低了聲音：“旅長，嫂子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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