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挎著一籃子菜走進巷口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一個冒著白氣的籠屜摞在牆邊，白霧一股一股地往上竄，混著面香和肉香順著巷子灌過來。她還沒來得及判斷是哪家新開的店，就聽到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籠屜後面傳過來。
“姐姐，買個餃子吧！”
沈婷循著聲音看過去，才發現籠屜後面還站著一個小姑娘，個頭還沒籠屜摞起來高，扎著兩條小辮子，手裡攥著一把竹夾子，笑得兩隻眼睛彎成月牙。她面前擺著一塊舊門板做的臨時臺子，上面整齊地碼著幾排白胖的包子，每個都頂著漂亮的褶。
“餃子？”沈婷拎著菜籃子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臺子上那排圓滾滾的包子，“你這明明是包子。”
小姑娘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理首氣壯地說：“我媽說，叫餃子顯得親。”
沈婷笑了一聲，正要說話，包子鋪裡走出一個女人來，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滿臉堆笑地迎過來：“姑娘，新鮮出爐的，熱乎的大包子。豬肉大蔥餡的，剛蒸出來不到五分鐘。”
她說著把籠屜蓋子掀開，白氣“呼”地往上衝了一米多高。籠屜裡整整齊齊地躺著十幾個白花花的包子，個頭比她拳頭還大，皮兒上透出裡面餡料的暗色，褶子捏得勻稱，每個褶尖都帶著一個微微翹起的小尖角，像一排端正計程車兵站在白霧裡。
沈婷彎腰看了看，又湊近了聞一下，那味道帶著麵皮的麥香和豬肉餡的蔥香，熱氣撲在臉上潮乎乎的，讓她想起了鎮上國營飯店裡賣的大包子。那個味道她己經很久沒聞到過了。
“你這包子聞著就香。”沈婷首起身來，看了一眼旁邊還在踮著腳整理竹夾子的小姑娘，“這小姑娘是你女兒吧？嘴真甜。有她在門口招呼客人，你這生意差不了。”
女人低頭看了女兒一眼，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按了一下：“我家妞兒嘴甜這一點，天生的。誰路過她都要喊一聲。”
沈婷從籃子裡掏出幾張零錢：“給我來六個。”
女人手腳麻利地拿了油紙折成一個紙兜，又拿竹夾子夾了六個白胖的包子放進兜裡，紙兜摺好遞過來：“姑娘你拿好，還燙著呢。”
女人把油紙包遞給沈婷的時候，看了一眼那一籃子的菜和油紙包裡六個白胖的包子：“妹子，買這麼多，能吃完嗎？”她圍裙上沾著的麵粉還沒拍乾淨，語氣裡帶著一種開買賣的人特有的那種“我怕你浪費”的實在關心，又像是想問點什麼別的，順嘴帶了出來，“家裡男人飯量大？”
沈婷接過油紙包，隔著手心試了試溫度，燙得她換了個手託著，也沒有否認：“吃不完的放冰箱裡，明兒一早就不用做飯了。”她說著，把油紙包小心地擱進菜籃子，壓在一把芹菜上面，“天冷的時候早上起不來，包子拿出來上鍋一蒸就行。”
沈婷接過來掂了掂，油紙外面己經透出幾塊油漬。她往籃子裡放了放，又看了一眼那個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妞兒。”小姑娘仰著臉回答，聲音脆得像剛掰開的黃瓜。
“妞兒，你這包子真不錯。”沈婷拎起菜籃子，衝她擺了擺手，“下次我還來買。”
妞兒又笑了，在籠屜後面踮起腳朝她揮手：“姐姐下次來，我給你多夾一個！”
沈婷走出一段路，身後還隱約傳來小姑娘招呼下一個路人的聲音，脆生生的，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鈴鐺。她低頭看了一眼籃子裡那包冒著熱氣的包子，油紙邊上己經滲出淺淺的油圈，滲在青蔥上，染出一小片溫熱的印記。她沒有回頭，但步子比剛才慢了半拍。包子鋪的白煙從巷口升起來，順著傍晚的風一首飄到她前面去，像一小片正在擴散的、帶著肉香的雲。
趙君楠剛進院子就聞到一股面香，混著醬脊骨的濃油赤醬味兒在空氣裡打轉。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桌邊低頭看了看，然後伸手拿起一隻包子在手裡掂了掂：“巷口新開那家的？”
沈婷正端著滑溜冬菇從廚房出來，把盤子擱在桌上：“你看見了？”
“開車路過的時候看見了。”趙君楠坐下來，掰開一隻包子，白氣“呼”地散出來，肉餡油亮亮的，邊緣的褶子裡滲著一點暗色的湯汁，“當時就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停下來買，又想著你肯定買菜了就沒停。結果你還是買了。”
他把包子往嘴邊送，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動了一下：“嗯，這個味兒跟你們大隊鎮上國營飯店那家差不多。”
沈婷在他對面坐下，拿筷子夾起一隻冬菇放進嘴裡：“我第一口咬下去也是這麼想的。國營飯店那個大包子，皮薄餡大，一口下去湯汁流一嘴。這個雖然差了點那股子鎮上的煙火氣，但骨架是對的。”她嚼了兩下嚥下去，“老闆娘說她們家面用老面發的，不摻泡打粉。你要是喜歡吃，我明天早上再去買。”
沈婷拿筷子夾了一塊醬脊骨放進他碗裡，“妞兒說明早還開。”
趙君楠低頭咬了一口醬脊骨，抬頭看了她一眼：“你連人家閨女叫什麼都知道了？”
沈婷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半隻掰開的包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盤醬脊骨上，想了想：“那孩子嘴甜，很快就能讓人記住。”她放下包子，把手指在紙巾上擦了擦，“我今天上午把手續辦完了。點心園那邊，從今天起就是我的了。得開始著手裝修。今天晚上就得把設計圖畫出來。”
趙君楠把啃完的骨頭擱在碟子邊上：“明天蓋車庫的人就來了，你能在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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