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心最重要。”沈婷在鋪位邊坐下，雙手撐在床沿上，“她們有工作，有工資，讓自己高興一下怎麼了？”她停了一下，“而且，我也不白陪她們逛。她們買了好看的衣服和包，穿出就會說是我陪著挑的。一圈傳下來，我的名聲就在家屬院裡立住了。”
趙君楠的嘴角翹了一下，但嘴上沒松：“你的錢還夠花嗎？”
“我沒怎麼買，我哪能在她們面前拼富？”沈婷說得自然而坦然，“我買的東西要是比她們買的貴，她們心裡能好受？她們高興，我才好辦事。”她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這種分寸我還是有的”的篤定，“我買包只買適合我的，給人的感覺好看、別緻。她們買新的、貴的。這樣她們的滿足感才完整。”
趙君楠靠在枕頭上看著她：“就你心眼多。”
“也沒那麼多！”沈婷說，“楊紅紅最近想透過季小冰認識我。她知道我們那幾個夫人經常一起逛街，想加進來。”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但需要留意的事，“不過我這陣子一首在忙裝修和報告，跟夫人們逛街都是擠時間，現在還沒空搭理她。”
趙君楠看著她：“她連你還沒接觸上？”
“可能我不是她的首選。”沈婷靠在車窗邊，“她大概先試了別的路子，沒成，才退而求其次找到我這兒。想搭上領導夫人的線，也沒那麼容易。不過，我這邊盯著呢，等她真找上門了再說。”
趙君楠聽完，說道：“她小看你了。”
趙君楠端起桌上的軍用水壺喝了一口，像是早就料到她還有後半句沒說出口：“那楊紅紅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會多事到把她拉進群裡。”沈婷靠著車窗，手指在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但我可以透過她，給江含月埋一顆雷。”
趙君楠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側過頭來看她：“你還在氣？”
“有些事不是你不計較就能過去的。”沈婷的語氣平了下來，“我第一次跟她見面，還沒說上話呢，她就琢磨著用酒潑我。我憑什麼不能防著她？”她抬起眼，“那個黑心眼的東西，我要是真被她潑了一身酒，滿禮堂的人看著，我當場發作也不是，忍著也不是。她算準了我會吃這個虧，只是沒想到我先手把她擋回去了。”
趙君楠看著她，沒有打斷。
“所以我得知道她想幹什麼，最在意的是什麼。還有，她的七寸在哪裡。”沈婷收回目光，“知己知彼，不能等她對我下手了才去防，那就來不及了，到時候白白吃了悶虧，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趙君楠沉默了幾秒，然後靠在枕頭上說了一句：“你這睚眥必報的脾氣像誰呢？我看你家也沒有這樣的。”
“你可別把我想得太壞。”沈婷側頭看他，“我從來沒主動傷過人。我頂多是在別人出招之前，先看清楚了對方有幾張牌。正當防衛，不算過分吧？”
“這倒是。”趙君楠想了想，“你那些室友就都挺喜歡你的。跟你相處的最佳方式，就是‘真誠’。”
火車有節奏地晃動著，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規律而沉悶，像一隻正在緩慢翻書的巨手。窗外的田野被雪覆蓋成一片均勻的白色，偶爾閃過幾棵落光了葉子的樹，枝椏在暮色裡像細密的墨線。
沈婷靠在鋪位上，腿上攤著一本《中國工藝美術史》，鋼筆夾在書頁中間，時不時低頭在筆記本上記幾筆。趙君楠坐在對面的鋪位上，手裡翻著她那本還沒完成的《漫步碧海蒼梧》，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有意思的地方。
“你寫歐洲那些國家的時候，倒是把他們各自民族的特點寫得很細。”趙君楠把書頁折了一個角，沒有合上，“比如英國人含蓄，法國人張揚，德國人嚴謹……每個人群的性格特徵都能從街道和日常裡看出來。”
“我寫的是遊記。”沈婷頭也沒抬，“遊記就是要寫人。風景到處都有，但人的習慣是長在地裡的，換一片土地就長不出來了。”她翻了一頁書，目光還落在紙面上，“你翻到後面，有一段寫某個地區市場裡的小販怎麼討價還價，那段我寫得最久，因為得把握節奏感，把那個地方的性子寫出來，還得讓讀者看的時候能感受到那種氣味。”
趙君楠有些好奇地問：“你又沒去過這些國家，怎麼知道得這麼具體？”
沈婷早就想好了說辭：“我是沒去過，可是，我看過他們那邊小說。時代會發生變化，但是，她們的價值觀很難變化。我是把他們的價值觀移植到了對應的社會。貪婪和虛偽、善良和勇敢在哪個時代都存在，只是存在於不同的表達方式中。”
趙君楠又翻了幾頁：“你對價值觀的觀察也很敏銳。比如你覺得某些地區的族群衝突根子在於資源分配不公，而不是單純的宗教或歷史原因。”他合上書，看著她說，“我見過一些戰區，確實如此。”
沈婷終於抬起頭來。她把鋼筆帽擰上，合上書擱在膝蓋上，像是準備進入一個更認真的話題：“所以我才覺得，那些動亂的地方，本質上缺的不是道理——是流通。物資流通、金錢流通、權力流通。哪一樣卡住了，矛盾都會像水管堵了一樣溢位來。”
趙君楠看著她，等著她把話說完。
沈婷把書放到一邊，微微坐首了身子：“那如果我在那種地方做生意，我應該先摸清楚他們缺什麼。食物？藥品？燃料？還是某種特定物資？”她說著，語氣開始變得像是策劃一場行動，“而且，我覺得不能只跟一方做生意。如果兩邊都缺同樣的東西，我把貨運過去，賣給這邊一些，賣給那邊一些——這叫兩頭吃。”她說得坦蕩，像是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標準解法，“他們急著要貨的時候，不會計較價格。只要我手裡有他們需要的，主動權就在我手裡。”
趙君楠靠在鋪位上，看著她說：“你是在跟我討論一本遊記，還是在琢磨怎麼在動亂地區倒騰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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