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場大雪過後，平城的冬天終於踩實了。屋簷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被風颳過的邊角結成了冰，在晨光裡泛著冷白色的光。街上的行人裹著棉衣匆匆走過，年味從巷子深處滲出來——晾在窗外的臘肉、門口新貼的紅紙、隔著院牆傳來的剁餃子餡的篤篤聲。
沈婷站在院子裡，拿一把長柄掃帚把通往院子裡的浮雪掃了一遍。雪剛停不久，掃過去露出青磚地面，磚縫裡還嵌著細碎的冰粒，踩上去咔咔作響。
沈景承是趙君楠去車站接回來的。車停在巷口的時候，沈景承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軍大衣，肩章摘了，提著一隻舊旅行包，站在車邊先抬頭看了一眼巷子兩側的屋簷，又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還沒化完的殘雪，然後才拎起包往院門走。趙君楠跟在他後面，鎖了車。
沈景霖己經在院裡等著了。聽見院門響，他從西廂出來，兩步跨過院子，沈景承剛跨進門檻，沈景霖一個縱身就跳到了他背上，兩條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像小時候那樣掛在他身上：“二哥！咱倆有半年沒見了！我考上軍校那天，你沒看見，大隊可熱鬧了。鎮上幹部親自來送的獎狀，敲鑼打鼓從村頭走到村尾，連隔壁大隊的人都來看熱鬧了。”
沈景承被撞得往後仰了一下，站穩之後伸手托住弟弟的腿彎，穩穩地揹著他在院子裡轉了小半圈：“我家老三腦子就是好使，還考了個省狀元。這動靜，應該的。”
沈景霖從他背上滑下來，站到地上，又說了一句：“還有大哥結婚——你不知道那天宴席有多好，光葷菜就上了十來個，連肘子都有。”他頓了頓，“可惜你不在，全讓大哥一個人風光了。”
沈景承聽罷，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大哥那天是新郎官，可不就應該他風光。”
沈景霖沒躲，只是晃了一下腦袋：“媽還唸叨，你沒吃著，等你回去，再給你做著吃。”
趙君楠站在門口，看他們兄弟倆鬧完，才不急不緩地開口：“先進屋再說，別讓景承在院子裡站著了。”又轉向沈婷，“給景承泡杯熱茶，把花生瓜子那些拿出來。”
沈婷應了一聲，轉身去裡屋端了茶出來，又擺了幾碟乾果，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像是己經備好很久了。
沈景承進了西廂把旅行包放在床腳，抬頭環顧了一圈，房間收拾得齊整，被子疊得方正，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顯然是被人提前收拾過的。他在床沿坐下來，接過熱茶喝了一口，看向沈景霖：“你剛才說大隊幹部送獎狀，什麼陣仗？”
沈景霖在他旁邊坐下來，便開始說起來——從鎮上的幹部怎麼來的、獎狀多大、誰圍觀了、連村裡的狗都跟著跑了半里地——像是要把這半年攢下來的話一口氣倒出來，中間幾乎沒留換氣的空隙。
趙君楠站在門口，聽著屋內兩兄弟的聲音，像兩條剛接通的水管正在試壓，水流雖然急，但接縫處是乾爽的，一滴也沒有漏出來。心想，沈景霖跟婷婷不愧是龍鳳胎，見到沈景承，反應都一樣。
“飯菜都準備好了。”趙君楠說，“就剩幾個熱菜，回來炒一下就行。我先開車帶你們去婷婷的點心園看看。”
沈景承放下茶杯：“你不去部隊？”
“今天休息。”趙君楠說，“明天和後天值班。”
沈景承算了一下：“正好三十和初一。”
趙君楠點了點頭：“年貨都準備齊了，你們喜歡吃什麼就做什麼，三十晚上自己包餃子就行。”
沈婷從廚房探出頭來：“三十晚上我給你送餃子去。”
趙君楠站在院子裡，己經把車鑰匙拿在手裡了：“部隊也有餃子吃。”
“那不一樣。”沈婷說，“我給你做香菌蝦仁餡的，再帶點烤羊排、烤五花、烤雞。”
沈景承聽到這裡，側頭看了趙君楠一眼：“你家還有這些東西？”
“廚房外邊新砌了一個灶臺。”趙君楠說，“作用大著呢。婷婷沒少拿烤出來的東西送禮。上次給大院送了兩隻叫花雞，老爺子吃了一頓唸叨了兩天。”
沈婷己經把車鎖按開了，回頭看了趙君楠一眼：“你那天說想吃烤羊腿的，我記著呢。”
趙君楠拉開駕駛座車門：“嗯，現在軍區的人都知道你有多疼我。”
沈婷坐在副駕駛，伸手把安全帶繫上，側頭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排的兩兄弟。沈景承正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沈景霖的頭靠在沈景承肩上，問東問西。
趙君楠握著方向盤，目光沒有離開前方：“景承，明天我值班，車留在家裡。婷婷要是晚上想去部隊給我送飯，你開車帶她去。那邊晚上不好叫車。”
沈景承從窗外收回目光：“行，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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