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先生。”蔣天生的語氣還是平的，只是慢了，“唐先生的事，我們查了。仔仔細細查了。不是洪興的人做的，一個都不是。這筆賬，記不到洪興頭上。”
“是不是洪興的人做的，蔣先生既然查了，自己心裡有數。”大眼文不退，“我只知道，講數是他約的，人死在講完數的當口。你們查不出是誰，我也查不出。那這筆賬，就只好記在洪興頭上。”
“死人認不了賬。”陳耀插進來，語氣溫和，“文先生。逝者己矣。我們今天是來解數，不是來結仇。三位兄弟在貴堂口多躺一天，大家的仇就多結一天。賠償的數目，可以再加。你說到底要怎樣，這件事才算了結？”
大眼文望著他。
“好。”他說，“你讓我開價。那我就開一個。”
他用指節在臺面上叩了兩下，“金牙彪死了，但事情不算完。他帶人來搶我們的地盤。人死賬不爛，他的地盤還在，搶地盤就賠地盤。”大眼文停了一停，“觀塘。他的地盤，賠給震字堆。”
房裡靜了。
蔣天生看著他，忽然笑了，是冷笑。
“觀塘。”他重複了一遍，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文先生，你們震字堆，滿打滿算不超過六百人吧。觀塘在九龍東，隔著一條海。你分兵過海去管？你們震字堆有那麼多人嗎？”
禽獸的臉漲紅了。標叔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頓。
大眼文面色不變，像是完全聽不出話裡的譏諷。
“蔣先生說得對。”他順水推舟，“過海是遠了點。人手攤薄，兩邊都守不住，害人害己。那就不如換。”
“換？”
“用觀塘，換洪興在銅鑼灣近處的區域。”大眼文轉頭，望向窗外，手指隔空點了點，“灣仔。靚媽姐那六條街。駱克道西段、謝菲道、菲林明道、杜老誌道、盧押道、分域街。”
他收回手，看著蔣天生。
“就這六條。我看就挺好。”
蔣天生臉上的冷笑，一點一點收住了。
“不行。”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臺面上，這兩個字，講得斬釘截鐵。“靚媽在灣仔做了幾十年。洪興的地盤，不是街市買菜，說換就換的。你一個年輕人，指名要我洪興一個話事人的地盤。今天答應了你，明天傳出去，全江湖怎麼看，我蔣天生怎麼做人？”
“蔣先生。”大眼文不氣不惱，聲音反而放軟了，“我幫你算一算賬。”
他心平氣和的開始講道理，“靚媽姐做的是什麼生意？皮肉生意。夜總會，骨場，一樓一鳳。這種生意，靠的是客路，不是地磚。
她的媽生、她的骨女、她的熟客，搬到哪裡，生意就跟到哪裡。觀塘的地方比灣仔更大，她的生意沒準更好。她的人脈一樣用得著，她的客人一樣找得到她。這門生意，搬到哪裡都是那門生意。”
他抬手打斷了準備辯駁的陳耀，“如果說灣仔客流更多，好，我也讓一步，靚媽姐在這邊的生意可以不搬出去。”他說，“震字堆接手六條街，靚媽姐原來的場子照開，皮肉生意照做，我們一個仙的規費都不收。她一分錢成本不用增加，客人不用換地方，媽生骨女都不用動。”
“至於觀塘。”大眼文呵呵一笑，“金牙彪一死，那邊兩天沒人話事，什麼堂口都在試探吧。靚媽姐的人過去頂著，比洪興再派一個人過去從頭做起，省多少事？蔣先生，你自己算算是不是這樣。”
他攤開手。
“靚媽姐什麼都沒有損失，洪興多了個人看住觀塘，震字堆拿六條街。三家都不虧。”
房裡沒人講話。
陳耀扶了扶眼鏡。他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摩挲了兩下，側過頭去，湊近蔣天生耳邊，低聲講了幾句。
蔣天生沒應，端起茶杯，吹了吹，沒喝，又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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