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多，車開出銅鑼灣時，街邊的路燈己經亮了起來。
傻強開著車，一路沒怎麼講話。過鵝頸橋，落灣仔，莊士敦道的霓虹一路亮過去。他從倒後鏡里望了幾眼後座。大眼文靠著椅背，閉目養神，右耳的痂結了一層薄殼。
車在富地大廈樓下停好。
大眼文睜開眼。
“在這裡等我。”
傻強答應了一聲，看著大眼文下車，步入大堂。
他扭頭打量這棟大廈，二十多層，外牆的窗戶一格一格亮著燈，樓頂沒入夜色的雲層裡。大佬上來見什麼人，他不知道，也不敢問。下午那聲“砰”，到現在還在他耳朵裡轉。那一刻他從駕駛座裡整個人彈出來，撲過去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大佬沒了，他也不想活了。
此刻大佬上樓見人，不叫他跟著。他坐在車裡，一支菸接著一支，眼睛釘在大堂門口，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捏著車鑰匙，捏得發燙。
電梯上到二十三樓，再走一層樓梯，就是天台。
推開鐵門，風一下子灌進來。
天色沒有全黑，天台上有個亮著的白熾燈掛在黑色的電線下隨風搖擺。
天養生背對著門口，站在天台邊上，雙手插在褲袋。聽見鐵門響，轉過身來。
“文哥，你遲了五分鐘。”天養生笑，只不過在旁人看起來，他是在努力扯開兩邊嘴角。
“灣仔塞車。”大眼文走過去，把手裡一個黑色旅行袋拉開，放在他腳邊，“這是二十萬。給你的。”
天養生低頭看了一眼，一紮一紮的舊鈔，碼得整整齊齊。
“文哥，我沒準備找你要錢的。”
大眼文笑了一下。走近了一點，拍拍天養生的肩膀，“我知道。但我更知道，做了事就要給錢，這是我的原則，拿著。”
天養生又僵硬的笑笑，蹲下來，把拉鍊拉上了，隨便一腳把旅行袋踢到了自己身後，口裡說， “你進酒樓飲茶的時候，我己經伏在水塔後邊。三個小時，動都沒動。”
大眼文靜靜的聽，天養生自己接著往下講，
“水塔到酒樓門口，首線西百八十米。”他說，“下午的風從海那邊來，一陣一陣的。你伸手拉車門，人定住的那一下，我扣的扳機。
彈頭沒敢動手腳，怕人找到看出來，裝藥量我減半了。”
大眼文抬手，摸了摸右耳的痂。“裝藥量減半，打不到怎麼辦？”
天養生聳聳肩，“我當然預先試過，而且我帶了兩支槍，大不了，再打一槍咯。”
大眼文笑，“掠耳那一下，像燒紅的鐵絲，劃了一記。”
“那就對了。”天養生點頭，很認真，“雖然減了藥量，但要是偏了兩寸，你今晚就上不來了。”
風把兩個人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遠處，莊士敦道的車龍排成一條光的河，有骨氣酒樓的招牌在河那頭，綠瓷瓦的霓虹，隔著夜色，看得清清楚楚。
“我走的時候，你的人在封街口。”天養生說，“我從後邊樓梯下來，經過莊士敦道，還停下來買了一包煙。沒有人看我第二眼。”
大眼文繼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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