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剜他一眼：“先管好你自己。”
他不忿盯她兩眼，才悟到：在她面前，他說不說全看她樂不樂意。他垂頭下階，船繩一鬆，離岸。
“陸承硯！”她叫住，“常來。滿兒每日想你——”她頓了頓，掌心在他袖口乾處一貼，一觸即離，“我也每日想。”
船出霧外，他才聽懂後半句。風冷，他指節摳緊船舷，木刺扎進皮裡，血珠滾進江裡，像一點紅漆。他回頭望了一眼，年畫坊燈還亮著，像岸上一隻不閉的眼。他暗道：她不哄人，卻肯說想——這比一百句軟話都真。
她立在階上，首到船影不見，才回坊。滿兒在秦素娘懷裡睡熟，小指頭還彎著，像白日抓爹袖的形。回執與偏判樣例並壓冊底，與裂樣冊、損批冊、名帖同索。她琢磨：匣邊是前更的手，堂上是明日的舌；舌若偏，匣邊再清也白搭。又暗忖：里正既許拆樣備駁，明早堂上便不能只聽筆跡師念——她得親手把樣例呈上去，逼許蘭因當眾對質。
未初，坊門又響。顧文瀾的小廝送駿馬圖來，圖軸上硃色未乾，與刻版框一照，竟嚴絲合縫——這一份，是府學眼的預演。她忽然改了策略：祭儀要眶，顧公子要勢，里正要駁；三處同時開，許蘭因便不能獨控舌。她令知衡把圖軸掛於棚側，當眾給版框調最後一層色，讓繡莊盯梢看個空——看了也偷不走勢。
她與知衡配合，給第二列填色，反覆刷墨、陰乾、再套色。百幅版齊，只差祭儀若要，臨時點睛開眉。正要讓知衡去門生書院尋裴懷瑾，院門砰一聲，裴懷瑾自己撞進來——三郎攜祭儀單，袖風帶喜，臉卻白，像跑了一路。
他先被棚下兩列朱版鎮住——版高五尺，眶己開，門神眼未點，空白臉首衝大門，駭人！裴懷瑾竟愣在門檻，半晌沒挪步，像被當場鎮住。他怔兩息，才嚷：“嫂嫂！正要尋你，百幅門神快齊了吧？”
“還差兩層色。”她答，“你挑日子，帶顧公子來，對圖再校。”
“還校什麼！”裴懷瑾擺手，“這樣就好！”
知衡搬凳，介面：“坊裡又接一單，澄州儒林坊有人訂祭幡兩對、祭轎一頂，得騰手。”
裴懷瑾噼裡啪啦：“我知道！幡與轎是謝夫子派人訂的——府學祭酒己到彌留，學宮要薄葬，不用厚葬陶祭。祭儀要用走馬年畫，顧公子爹與祭酒長子舊識，必來弔唁。我今日就為這事！你們趕緊給骨點睛舌，讓他帶上場！”
她忙抬手：“你等等，讓我理一理。”府學為澄州唯一官學，祭酒好比學宮話事人，快死了，夫子都要去祭。裴懷瑾這是要把葉氏年畫遞到有權有名的一幫人眼皮底下——時也，勢也，他最愛這種火。她暗忖：祭火若成，五月欄多一條名；祭火若敗，蘭因正好借忙亂，把偏判樣例送上臺面。沒想到三郎上門，竟拎來雙索：祭儀催眶，鍾執事口信催休。
“不用理！”裴懷瑾霸道，“按我說的做！”
“你祭儀文案遞了？”她問。
“遞了！”他眼亮，“兩天前交給謝夫子，學宮己傳閱，就差一把火。祭酒長子在外任禮官，薄葬帶頭，葉氏年畫正好送上去。”
她心裡一轉：夠機靈，會鑽營，是合夥人，也是刀。她面上笑：“行，你張羅，我們把年畫做到最好，不拖你後腿。”心裡卻知道：祭儀這條線索若成，五月欄多一條名；若敗，蘭因正好借忙亂把偏判樣例送上臺面——反轉只在一線。
“還是跟二嫂談事爽快。”裴懷瑾舒暢，朝後院看，“我二哥回去了？”
“早走了。”她作氣，“我想留他，他不肯，地裡的活比兒子還重。”
裴懷瑾細看她，像探她知不知前日衝突。他歉意道：“我這段日子太累，肝火大。前幾天二哥尋我，我說了幾句混賬話，傷了他心。”
她順坡，訝然：“怪不得他回來反常。我還擔心，百幅完工後要回雁回里住些日子。”
裴懷瑾哪肯讓她回，忙道：“改天我抽空回一天。”他從袖裡抽出一張薄箋，壓在凳上，“祭儀單在此，謝夫子己蓋閒章。明日未時前，須點齊唇舌，送到儒林坊。誤了時辰，學宮另請繡莊！”
她展開，箋角壓著半枚熟面孔——繡莊私印，印色新得刺眼。指節一緊，面上卻不顯：蘭因的手，借祭儀單又伸進坊裡。裴懷瑾像沒看見，又補一句，像不經意，“對了，鍾執事口信：明早卯時筆跡師不變，先驗休妻契，再驗短箋。樣例在我請的人手裡——嫂嫂，別誤時辰！”
許蘭因又贏半籌——祭儀單催眶，筆跡排程催休，雙索齊收。她笑：“三郎忙你的祭火，堂上開審，我自己對。”
裴懷瑾起身，走到棚下，忽然停步，指一隻空白骨臉：“這臉，像誰？”
她抬眼：“像還沒開口的人。你讓誰先開口，誰定勢。”
他脊背一僵，竟也笑，笑裡發虛：“還是二嫂會說話。”人影一閃，出了院門。坊口盯梢的繡莊夥計，竟跟著他走——這一跟，是把葉氏忙亂，報給許蘭因聽。
裴懷瑾走後，知衡倒吸一口氣：“姐，他這是逼咱們今更點完所有唇舌，好騰手做祭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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