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城外的觀音寺禮佛，這事兒我是聽春杏說的。她一邊給我揉手腕一邊閒聊似的提起，說老太太每次去祈福，十回裡有八回念叨的都是“求佛祖保佑我家燼兒身子康健無病無災長命百歲”，剩下一兩回才是“保佑將軍在邊關平平安安”。
我心裡頭一熱，又有點過意不去。老太太天天惦記著我，我倒是悶在府裡躺了這麼些天，連大門朝哪邊開都還沒摸清楚。
“春杏，”我活動了一下被揉得熱乎乎的手腕，“觀音寺遠不遠？”
“不遠，出城走個五里路就到了。”
“那……下個月初一十五，我也去。”
春杏的手一頓，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看我：“少爺您要出門？”
“怎麼，我不能出門？”
“不是不能……”春杏磕巴了一下，“就是您從前連院子都懶得出，更別提去寺裡了。老夫人每回問您去不去，您都說頭疼。”
那是原身說的，不是我。但我沒解釋，只揮了揮手說：“那我現在想去。”
訊息傳到壽安堂，老太太高興得晚膳多添了半碗飯。第二天一早我過去陪她用早飯，老太太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遍，那眼神跟檢驗剛出窯的瓷器似的，一會兒嫌我穿得薄了，一會兒又覺得我鞋底不夠厚，說寺裡石板地涼。最後吩咐了一大串，什麼多帶件披風啊，手爐要記得添炭啊，路上風大把帷帽戴好啊，絮叨了足有一刻鐘。
我乖乖坐在那兒喝粥，嗯嗯啊啊地應著，心想老太太操心我操心成這樣，我要真是個叛逆期的十七歲少年，早就煩了。可我二十好幾了，知道有人這麼絮叨你是什麼滋味，心裡頭暖烘烘的，一點都不煩。
回了自己院子，我就知道什麼叫“多帶件披風”的實際含義了。
春杏領著小丫鬟翠兒和小廝福安，在我屋裡進進出出，跟搬家似的往包袱裡塞東西。一件石青色的厚緞披風，疊得方方正正；一件稍薄些的月白披風，說是晌午熱了換的；一個小手爐，銅胎琺琅的，玲瓏精緻；一包點心，用油紙裹好了，說是怕我路上餓；一壺熱茶，用棉布套子裹著暖壺；還有一雙備用的鞋襪、一方擦手的帕子、一把遮陽的油紙傘……我眼看著春杏還在往裡頭塞東西，終於忍不住了。
“春杏，”我指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你確定我是去五里外的寺廟上個香，不是去邊關投奔我爹？”
春杏頭也不抬：“老夫人吩咐的，一樣都不能少。”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行吧，老太太高興就好。
第二日天剛亮我就醒了，洗漱穿戴完畢去壽安堂陪祖母用早飯。老太太穿了件藏青色織錦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邊簪了朵絨花，瞧著比平日精神了許多。我上前攙她起身的時候，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笑得眼角的皺紋都疊起來了。
府門口停了兩輛馬車。前頭那輛大些，青帷紅頂，是老太太的；後頭那輛小些，是我的。可等我走到門口才發現，車旁邊烏泱泱站了幾十號人——丫鬟婆子小廝家丁，各色人等齊刷刷地候在那兒，看見我和祖母出來，呼啦啦俯身行禮。
我掃了一眼人頭，心裡默默數了數，大約有三十來個。
祖孫倆出門禮佛，跟了三十個人。
我扭頭看了看後頭那輛孤零零的小馬車，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抱怨顯得特別沒見過世面。
我首接上了祖母的車，裡頭寬敞得能躺平了打滾。坐墊鋪著厚厚的絨毯，靠枕繡著五福捧壽，小几上擱著茶點香爐，暖融融的沉水香嫋嫋地升著。車一動，外頭街市的人聲車馬聲就湧進來了，透著車窗的簾子縫隙，我能看見一條條陌生的街巷在視野裡徐徐展開。
我趴在車窗邊往外瞧，眼睛都快不夠用了。青石板鋪的街道寬寬敞敞，兩邊店鋪鱗次櫛比，布莊糧鋪茶樓酒肆，旗幡招展；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擔子一頭是熱騰騰的炊餅，另一頭是各色零碎玩意兒；有牽著驢子馱貨的腳伕，還有三五成群逛街的婦人姑娘，穿紅著綠說說笑笑。街角的茶棚底下坐著幾個閒漢，正圍著張桌子聽人說書，那說書的醒木一拍，茶棚裡鬨堂大笑。
人煙富庶，處處熱鬧。我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腦袋從窗簾縫裡塞出去。祖母在旁邊看著我的樣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也沒攔我，只讓婆子把簾子掀得更開些，說“讓他看吧，悶了這麼多天了”。
馬車出了城門，街市漸漸疏朗，路兩旁是大片的田地，種著綠油油的莊稼，遠處有村落零零散散地隱在樹影裡。約莫走了兩刻鐘，遠遠地就望見一座寺廟的飛簷翹角從樹梢間露出來，灰瓦黃牆，古樸安靜，山門前種著兩棵巨大的銀杏，枝葉繁茂遮了半邊天。
觀音寺不算大，香火卻旺。山門外的空地上停了好幾輛馬車，還有不少步行來的香客，進進出出的很是熱鬧。車停穩了，我先跳下去，又轉身扶老太太下來。祖母攥著我的手穩穩踩上腳踏，落地後環顧了一圈西周，心情明顯很好。
廟裡的知客僧迎了上來，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和尚，圓頭圓腦，笑眯眯的，一見了老太太就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蘇老夫人來了，今日可巧，城東張府的太太和城南李家的老太太也來了，正在後頭茶室裡說話呢。”
祖母一聽老姐妹也在，精神頭更足了，拉著我就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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