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我窩在屋裡養手腕,不怎麼出門,但耳朵可沒閒著。府裡就那麼大,下人們走路說話的聲音隔著一道牆一道簾子,該聽見的不該聽見的,全往我耳朵裡鑽。
先是春杏給我端藥的時候,翠兒在門外跟廚房的小丫頭嘀咕:“你說少爺這回病好了,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從前讓他動一動跟要他命似的,如今又是寫字又是編故事,還說要去寺裡上香,我都不敢認了。”
小丫頭壓著嗓子回:“我聽福安說,少爺寫的那些故事可好看了,昨兒晚上王管家給他兒子偷偷唸了一回,王管家的兒子聽得都不肯睡覺了。”
翠兒“嘶”了一聲:“真有那麼好看?”
“真的!福安說比街上賣的那些強不知道多少,什麼王生遇仙記劉郎奇緣的,跟少爺寫的一比都是狗屁。”
我端著藥碗的手頓了頓,耳根子有點熱。春杏在旁邊假裝沒聽見,但嘴角已經翹得壓不住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院子裡曬太陽,路過花園拐角,聽見兩個灑掃婆子蹲在月洞門後頭說話。一個說:“你聽說了沒有?少爺寫了個仙女下凡嫁給窮書生的,老太太聽了哭了好幾回。”另一個咂著嘴:“可不麼,我昨兒晚上去給老太太送炭,秋荷姑娘正念那個什麼駙馬的,我站門外聽了半截,那姑娘女扮男裝考狀元,還被皇帝招了女婿,我的老天爺,這故事編得真絕。”
我腳下一頓,差點把自個兒絆一跤。灑掃婆子聽見動靜回頭一看,嚇得趕緊站起來行禮,結結巴巴喊了聲少爺。我衝她們點了點頭,繃著臉從旁邊走了過去,走出去七八步遠了才偷偷咧嘴笑了一下。
到了第三天,事態發展得有點控制不住了。
吃早飯的時候,福安進來添茶,磨磨蹭蹭地不肯走。我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擱下筷子問怎麼了。福安搓著手,臉憋得通紅,最後跟倒豆子似的說:“少爺,那個……趙大柱他們幾個小廝也想聽您的話本子,就是秋荷姑娘念給老太太聽的那些,能不能……能不能讓秋荷姐姐也給咱們念一回?”
我一愣:“趙大柱是誰?”
“廚房幫工的小子,”福安比劃了一下,“還有馬廄的小順子,門房的劉三,還有賬房先生的徒弟……他們都說上回的楊家將沒聽全,就聽了前半截,想知道後面的那些,急得抓耳撓腮的。”
我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半塊桂花糕,好半天沒說話。
窗外幾個丫鬟探頭探腦地往屋裡瞅,其中一個年紀小的被春杏瞪了一眼,縮回去了,但沒過兩秒又冒出半個腦袋來。我瞥見她的嘴巴無聲地動了動,看口型像是在說“少爺答應了沒有”。
我把桂花糕往嘴裡一塞,嚼了兩下嚥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說:“急什麼。等我把手腕養好了,再多寫幾篇出來,到時候讓你們不重樣地聽。”
福安喜得差點蹦起來,連聲說謝少爺謝少爺,轉頭一溜煙跑出去報喜了。緊接著院子裡就爆發出一陣低低的歡呼聲,又迅速被什麼人壓了下去,大概是怕吵著我,但那興奮勁兒隔著窗紙都透進來了。
春杏在旁邊替我添茶,嘴唇抿得緊緊的,終於忍不住了,小聲說:“少爺,這幾天您是不曉得,府裡上上下下都在傳您的話本子。管廚房的孫嫂子昨兒還來問我,說那個七姑娘後來每年七月初七下凡,是真的假的。我說那是少爺寫的,又不是真事兒。孫嫂子還較真,說可是聽著就跟真的一樣。”
我端著茶盞,低頭看著水面上浮著的兩片嫩茶葉打轉,心裡那點得意跟茶葉似的,一圈一圈地往外漾。
這感覺怎麼說呢。以前在學校寫作文,老師批個“優”貼在牆上展覽,也就一兩天的事兒,看的人稀稀拉拉。如今這幾篇破故事,在這個連個正經歷史都找不著的破朝代,居然從上到下從老太太到廚房幫工都傳開了。
我清了清嗓子,把茶杯放下,正襟危坐地說了句:“行了行了,好好幹活去,別老傳閒話。”
春杏憋著笑應了一聲,端著空碗出去了。我坐在窗下,聽見院子裡幾個小丫鬟壓著嗓子嘰嘰喳喳地跑遠,隱約飄來一句“少爺說還要寫新的呢”,然後是一陣壓低了的笑聲。
我搖搖頭,嘴角的弧度卻怎麼壓也壓不下去。
窗外秋陽正好,暖融融地鋪了滿窗滿桌。我把右手舉起來看了看,手腕還微微泛酸,但已經沒有那麼疼了。
寫新的。那是一定的。但是今天不寫。
今天天氣好得出奇,秋陽暖融融地曬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飄飄悠悠地往下掉。我讓人搬了把躺椅擱在廊下,身上搭了條薄毯,手裡捧著盞熱茶,半眯著眼曬太陽。腕子養了這幾天已經不酸了,但能躺著誰願意坐著呢,我理首氣壯地癱在那兒,渾身上下懶洋洋的跟只曬背的老貓似的。
正昏昏欲睡呢,聽見一陣腳步聲從月洞門那邊過來,不緊不慢的,帶著點猶豫。我掀開眼皮一看,王管家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攥著頂帽子,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搓著手像是憋了半天的詞兒正在打腹稿。
我把茶盞擱下,主動開了口:“王管家?有事兒?”
王管家往前走了兩步,乾咳了一聲,堆著笑臉說:“少爺,老奴有件事想跟您討個示下。”
”。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