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王管家又搓了搓手，“少爺寫的那幾個話本子，府裡頭都傳遍了，老奴也聽了幾耳朵，著實是好啊！比外頭市面上賣的那些什麼王生遇仙記劉郎奇緣的強到天上去了。那王生遇仙記，滿篇顛三倒西的，狐仙姑娘一會兒會法術一會兒連門都打不開，看得人著急。少爺寫的就不一樣了，董永孝，織女痴，馮素珍又聰明又有膽氣，老奴聽著心裡頭都跟著揪起來了。”
我聽著他這一通誇，嘴角微微翹了翹，沒接話，等著他說正題。
王管家果然話鋒一轉：“昨兒個老奴出去辦事，路過城南的聚賢茶樓，進去歇腳喝了壺茶，跟掌櫃的聊起來，就說起少爺寫的話本子。掌櫃的聽了很感興趣，問老奴能不能拿幾篇去給他瞧瞧。老奴想著這事兒得先問過少爺的意思，就沒敢應承，先回來討您句話。”
聚賢茶樓？我眯了眯眼。來這些天也聽下人們提過幾句，說是城南生意最好的一家茶樓，地方敞亮，說書的先生據說口才了得，每天下午場場爆滿。
我掂了掂手裡的茶盞，心想這有啥不能的，本來就是寫出來給人看的。祖母拿去給老姐妹顯擺我都沒攔著，多一個茶樓掌櫃算什麼。
“拿去看吧，”我揮了揮手，“又不是什麼金貴東西。你讓人抄一份給他就是了。”
王管家應了一聲，臉上笑開了花，又說了幾句“少爺大氣”“少爺心胸開闊”之類的場面話，這才退了出去。我重新閉上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繼續曬太陽。
這事兒我轉頭就忘了。
過了大概五六天吧，那天傍晚我正跟祖母吃晚飯，王管家急匆匆地來了壽安堂，站在門口探著頭，一臉按捺不住的興奮。老太太瞧見他那樣兒，擱下筷子問：“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王管家快步走進來，先給老太太行了禮，又轉向我，聲音都高了半度：“少爺！成了！”
我夾了塊紅燒肉送進嘴裡，含糊地問：“什麼成了？”
“聚賢茶樓！掌櫃的那天拿了話本子回去，連夜看完了，第二天就找來說書先生試了一場！”王管家的臉都漲紅了，“少爺您是沒見那場面，頭一日就坐滿了人，說書先生把那個天仙配一拍醒木開講，底下幾十號人聽著，聽到董永賣身葬父的時候鴉雀無聲，聽到織女下凡的時候鬨堂大笑，聽到天兵把織女抓走的時候，好幾個人拿袖子抹眼睛！”
老太太的眼睛亮起來了：“真的？”
“千真萬確啊老夫人！老奴昨兒親自去了一趟茶樓，裡裡外外擠得水洩不通，掌櫃的加了好幾回凳子都不夠坐，有人站在外頭隔著窗子聽呢！”王管家越說越激動，比劃著手勢，“掌櫃的讓老奴帶話回來，問少爺能不能把女駙馬和楊家將也給他？說書先生還想接著往下講，底下聽眾催得緊，一天來三撥人問什麼時候有新故事。”
我嚥下嘴裡的紅燒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老太太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拍著桌子說：“我孫兒就是有本事！寫個話本子都能讓一茶樓的人圍著聽！”
我倒是沒老太太那麼激動，但心裡頭那股得意勁兒還是有的。我放下帕子，想了想，對王管家說：“行，那三個都給他用，讓他照著他的安排來說書，不用問我。”
王管家連聲應著，轉身就要走，我又叫住了他。
“等等。”
王管家回過頭來。
“跟掌櫃的說，話本子可以繼續給他用，”我慢悠悠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才接著說，“但不能白用。我寫這東西費了多少腦子和工夫，他拿去招攬生意，總不能光進不出。從今往後，但凡用我的話本子說書賺的茶錢，我抽三成。”
王管家愣住了。
老太太也愣住了，筷子舉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我故作鎮定地喝著茶，其實心裡也在打鼓。三成這個數是我瞎蒙的，上輩子看過的那些小說裡頭穿越主角都是這麼談分成的，具體合不合適我也不知道。但總不能傻乎乎地白給吧，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屋裡安靜了好幾息。然後老太太率先回過神來，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笑出了聲，指著我對王管家說：“聽見沒有？我們燼兒長大了，知道算賬了。”
王管家也回過味兒來了，那張精明的瘦長臉上堆滿了笑，又是欣慰又是佩服，衝我彎了彎腰：“少爺說得對，是該談價錢。老奴這就去跟掌櫃的說，三成就三成，他那茶樓如今靠著少爺的話本子生意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三成他指定捨得。”
王管家領了話樂呵呵地走了，步子比來時還快了幾分。老太太重新拿起筷子給我夾了塊排骨，一邊夾一邊打量我，那眼神跟看什麼稀世寶貝似的，嘴裡不住地念叨：“你這孩子，從前什麼心都不操，如今不但會寫書了，還會談買賣了。這病了一場，是打通了哪根筋哪？”
我低頭啃排骨，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不知道，反正打通了。”
老太太哈哈笑起來，滿屋子都是她爽朗的笑聲。窗外暮色漸沉，丫鬟進來點了燈，暖黃的燭光把整個壽安堂攏得溫溫融融的。我坐在燈影裡啃著排骨，心想三成應該沒要少吧？要是要少了回頭再漲？呃，算了，第一次做生意，先試試水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