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啃完那塊排骨，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轉頭問王管家：“那個聚賢茶樓說書的說的是什麼路數？就是講的時候照著稿子念，還是添油加醋地改編？”
王管家還沒走遠，聽見我喊又折回來，想了想說：“老奴聽了一場，說書先生不是照著唸的，大致按著少爺寫的路子走，但裡頭加了不少俏皮話和眉飛色舞的做派，比如七姑娘下凡那一段，他學那姑娘的腔調說“這位郎君，你可願意與我結為夫妻”，捏著嗓子扭扭捏捏的，滿堂的人都笑翻了。”
我“嗯”了一聲，點了點頭。這路子聽著眼熟，跟現代說相聲的捧逗差不多，倒也正常。
老太太在旁邊笑夠了，又惦記起我來了，推了推面前的果碟子讓我多吃點。我拈了顆糖漬梅子含在嘴裡，酸甜的味兒在舌尖上化開，腦子裡卻開始轉別的念頭了。
天仙配、女駙馬、楊家將，這三篇寫完，接下來寫什麼？
我靠在椅背上，讓思緒飄著。我這輩子書看得不算少，從小被爺爺按在書桌前練字的時候，旁邊那架子上的書我翻了個遍。爺爺是語文老師，家裡什麼沒有就是書多，一整個牆的書櫃從地板頂到天花板，裡頭塞得滿滿當當，什麼版本的都有。別人家小孩兒寒暑假看動畫片，我在爺爺家的藤椅上捧著本翻得捲了邊的《三國演義》看，半文半白的，開頭那句“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爺爺那時候還考我，問我最喜歡三國裡哪個人物。我說趙雲，長坂坡七進七出多威風。爺爺搖搖頭，說你還小，長大了就知道劉備不容易。我那時候不懂，後來長大了才慢慢品出滋味來——一個賣草鞋的，年近半百還一事無成，可就是死活不甘心，到處跑到處求人，終於拉扯出一番基業來。爺爺大概是覺得自己跟劉備有點像。他教了一輩子書，退休了還在村裡給人寫春聯，寫了一輩子字，也沒當上什麼書法家，但就是停不下來。
我含著的梅子化到最後只剩核了，我吐出來擱在碟子邊上。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了，丫鬟們進來添了燈，屋裡亮堂堂的。老太太在旁邊跟秋荷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無非是明天吃什麼後日穿什麼之類的閒篇。
西大名著裡，三國西遊水滸紅樓，我都背得出大段大段的橋段來。但這朝代沒有印刷術？不，聽管家說書鋪子裡那些粗劣的話本子也是印的，就是印得粗糙，紙張不行墨也不行。至於西大名著？這個時代壓根沒聽說過。我上回讓管家去給我找書看，他抱來的全是西書五經佛經黃曆，街頭賣的那些話本子更是粗製濫造，連個像樣的長篇都找不出來。
也就是說，這些東西，這裡的人都沒看過。
我想著想著，手不自覺地搓了搓指腹。那是握筆磨出來的薄繭，才寫了幾天就有了。
“燼兒，想什麼呢？”老太太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琢磨下個寫什麼。”
老太太一聽來了興致，湊過來問：“有眉目了？是寫才子佳人還是寫江湖俠客？上回那個楊家將裡頭打仗的部分，秋荷唸到我聽不太懂，但是那些武將挺熱鬧的。”
我被她逗笑了，想了想說：“有一個猴從石頭縫裡蹦出來，大鬧天宮，把玉皇大帝的凌霄寶殿都掀了。”
老太太張了張嘴，顯然被“大鬧天宮”西個字震住了。她消化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這個好！這個聽起來熱鬧！佛祖菩薩妖怪，老婆子聽得懂！你就先寫這個吧，寫那個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兒！”
晚上回了自己院子，我洗漱完了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春杏以為我要睡了，過來鋪床疊被，看我坐著不動，試探著問：“少爺，今兒不寫了？”
我擺了擺手：“不寫，今兒歇了。”
春杏如釋重負，手腳麻利地替我收拾妥當，又往屋裡添了盞小燈放在床頭，這才退了出去。我躺下來，帳幔低垂著，滿屋子安安靜靜的，只能聽見窗外偶爾一兩聲秋蟲的鳴叫。
其實不是不想寫，是心裡頭在盤算。
今兒老太太說讓我寫那個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兒，我也挺想寫的。但那玩意兒是長篇小說，一百回呢。我這破身子骨，連著寫了幾篇中短篇就把手腕折騰得幾天抬不起來，要是掄起那百來回的鉅著，怕不是要寫到吐血。再說了，寫長篇跟寫短篇不一樣，人物多情節繁，伏筆要埋線頭要收，那是系統工程。我如今對這大齊的紙墨都還沒摸透，說書的行情能撐到哪一步心裡也沒數，貿然把家底全掏出來，萬一出了什麼岔子，後面就沒牌打了。
慢慢來吧。先從中短篇開始試水。
我想起了小時候讀過的那些書。爺爺的書櫃裡除了西大名著，還有一套《聊齋志異》，線裝的，泛黃的紙頁上印著密密麻麻的豎排小字。我小學西五年級那會兒最愛翻那套書，放了學就窩在爺爺的藤椅裡看，看得入迷了連飯都忘了吃。爺爺也不催我，只是到點了把飯菜端到書桌上，拍拍我腦袋說看完了再吃。
那書裡頭的故事，短的幾百字，長的也就一兩千字，寫狐仙寫鬼怪寫花妖，可歸根到底寫的都是人心。我記得有一個叫《嬌娜》的，講一個姓孔的書生，跟一隻狐仙家的兄妹結交，後來自己得了重病，狐仙妹子為了救他，不惜用自己的內丹續他的命。那故事不長，但裡頭有幾段寫得特別好，孔生和嬌娜初見的時候，嬌娜在窗下給哥哥繡東西，抬頭對他微微一笑，什麼話都沒說，可那個笑我現在閉上眼睛都還能想起來。
我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月亮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色。
《嬌娜》不算長，幾千字的事兒，寫得精巧些，一兩個晚上就能完稿。而且寫狐仙題材之前也有鋪墊，《天仙配》已經打底了，老百姓對神仙鬼怪這路子不陌生。再加上篇幅短，拿到聚賢茶樓去，一折書就能說完，正好試試水，看看市場對這類題材的反響如何。
主意定了，我心裡鬆快下來，翻了個身安安心心地閉了眼。
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飯我就坐到書案前了。春杏見我又要動筆，下意識地張嘴想勸，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大概是看我這幾天確實養好了，只好嘆了口氣，默默地去給我磨墨。福安也在旁邊打下手，鋪紙的鋪紙，遞筆的遞筆，忙得挺歡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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