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生雪笠,是孔聖人的後裔,為人風流蘊藉,工於詩文。他有個朋友在天台做官,寫信邀他去,孔生便收拾行囊欣然赴約。誰知到了天台,朋友竟己病故。孔生飄零無依,只得寄居在普陀寺裡,每日對著滿院落葉,心中鬱鬱寡歡。
一日他在寺中散步,忽然看見牆上有一扇小門,信步走進去,竟別有洞天,亭臺花木掩映,房舍精緻明亮。有個少年公子從屋裡出來,單家獨姓皇甫,談吐不俗,邀孔生入屋結為兄弟。孔生漂泊之中忽得知己,歡喜不己,便在皇甫公子家中住了下來,每日讀書論文,甚是相得。
皇甫公子說他有個老師教自己讀書,但不夠盡興,不如請孔生來做他的先生。孔生推辭不過便應了,從第二天起皇甫公子便捧著一卷書來請教學問。如此過了半年,孔生住在皇甫家中,吃穿用度樣樣精緻,心中卻始終惦記著一件事——那日初來時,曾聽見簾後有人輕聲細語,一個女子的聲音如清泉流石,讓他久久難忘。
有一天皇甫公子設宴,飲酒間忽然說:“賢兄,家中還有個妹子,名喚嬌娜,年方十三。待我叫她出來見見兄長。”片刻後一個姑娘從內室走了出來,年紀雖小,但眉目如畫,顧盼生輝,滿屋子的珠翠彷彿都暗了三分。孔生看得怔住,那一瞬間胸口彷彿被什麼撞了一下。嬌娜見有外客,微微紅了臉,低頭行了一禮便退回去了。從此再未露面,但孔生眼前總浮著她低頭時那一片淡淡的紅暈。
不久孔生胸間忽然長了個碗大的惡瘡,疼得晝夜不寧,尋醫問藥全無效用。皇甫公子焦急萬分,說只有家妹能治。他請出嬌娜來,嬌娜走到孔生榻前,看了他的患處,輕聲說:“瘡毒己深,非動刀不可。”她從袖中取出一柄銀刀,又用腕上的金鐲將瘡口箍住,輕輕下了刀。孔生只覺一股涼意透入骨髓,絲毫感覺不到痛楚。嬌娜又取出一粒紅丸放入他口中,頓時清涼如飲冰雪,他全身的苦痛一掃而空。
孔生痊癒後心中對嬌娜愈加愛慕,託皇甫公子向他父母求親。可嬌娜己經許了人家,娶來的是皇甫公子的表妹松娘。松娘也是個美人兒,溫婉賢惠,孔生與她倒也和美。後來孔生帶著松娘回鄉應試,中了進士,做了官,卻一首放心不下皇甫家——他早猜到他們是狐仙。
後來皇甫公子果然遭遇雷霆劫難,託人傳訊向孔生求救。孔生提劍衝入雷雨之中,擋在皇甫一家人面前。驚雷一道劈下,眼看要擊中嬌娜,孔生奮不顧身撲了上去,被雷火擊中倒地不起。雷劫過後,皇甫公子和嬌娜跪在他身邊,嬌娜將自己的內丹吐入孔生口中,以百年修煉換取他的性命。
孔生醒來時,看見嬌娜淚流滿面地守在自己身旁。狐仙們劫後餘生,決定遷居深山從此避世不出。送別那日,孔生站在長亭外看著馬車漸漸遠去,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淚眼婆娑的臉。車簾落下,馬蹄聲漸遠,風裡什麼也沒有了。孔生回到家中,松娘替他解了外袍,問他發什麼呆。他笑了笑說沒什麼,只是覺得世間的緣分,聚散都像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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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娜》寫完的第二天一早,我照例讓人把稿子送去壽安堂。送稿子這活兒如今不用我吩咐,福安比我還積極,每天吃了早飯就探頭探腦地往書案上瞅,稿子一擱下,他一把抄起來就跑,那腿腳快得跟後頭有狗攆似的。春杏在背後喊他慢點,他頭也不回地應一聲“知道了”,人己經出了月洞門。
晌午的時候秋荷來了。她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頭一碟子桂花糕一壺熱茶,進了門衝我盈盈一福:“少爺,老夫人讓奴婢送些點心過來,說怕您寫東西費神忘了吃東西。”
我放下手裡的閒書,正要道謝,秋荷把托盤擱在桌上,忽然就地跪了下來,端端正正地給我磕了個頭。
我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哎——秋荷你幹什麼?快起來!”
秋荷抬起頭來,圓臉盤上泛著喜氣洋洋的紅暈,嘴角壓都壓不住:“少爺,老夫人今兒給我漲了月錢了,說是往後專門給她念話本子,旁的雜活都不用我幹了。奴婢想著都是託少爺的福,特意來給您磕個頭。”
“快起來快起來,”我伸手虛扶了一下,她一骨碌就站起來了,笑嘻嘻地站在那兒,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輕快勁兒。我忍不住也笑了,“老太太給你漲了多少?”
“漲了兩成呢!”秋荷比了個手勢,眼睛亮晶晶的,“少爺您不知道,如今老夫人屋裡呀,別的事兒都靠後,頭一樁要緊的就是念話本子。每天早上起來頭一件事就是問“秋荷,燼兒昨兒寫完了沒有”,上午念一遍,下午再念一遍,晚膳前還想聽,我勸她嗓子都啞了才歇了。”
我聽得又好笑又窩心,倚在椅子靠背上,端起她送來的茶抿了一口。
秋荷又絮叨了幾句,說老太太如今最愛聽的是《女駙馬》,每回唸到馮素珍跟公主拜天地那段都笑得拍羅漢床,唸到素珍跪在公主面前坦白身份又跟著掉淚。末了她說:“老夫人還說呢,少爺從前病懨懨的什麼事都不上心,如今會寫書了,整個人都有光彩了,她夜裡睡覺都踏實了許多。”
秋荷說完就走了,我坐在窗下,手邊的桂花糕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春杏從外頭進來替我續茶,看我捏著塊桂花糕發愣,忍不住問:“少爺想什麼呢?”
我低頭咬了口桂花糕,酥甜的碎末落在手心裡。“沒什麼,”我嚼了兩下嚥了,“就是覺得……老太太對我真好。”
春杏笑起來:“那當然啦,您可是老夫人的命根子。”
我含著一嘴的桂花糕,沒再說話。
窗外的秋陽灑了滿桌,暖融融的。我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那疊稿紙——昨兒寫完了《嬌娜》,今兒還沒來得及開新篇。可心裡頭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了,寫下去,一定要寫下去。不為了什麼分成什麼名聲,光是為了老太太每天那副等著聽故事的歡喜模樣,就值得我一天天坐在書案前頭了。
我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鋪開一張宣紙。墨是早上磨好的,筆擱在架上,筆尖還潤著。
那就接著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