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頭疼叫醒的。
宿醉這玩意兒古今通用，太陽穴突突地跳，嘴巴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乾澀味兒，整個人跟被抽乾了水分的鹹魚一樣癱在榻上。我翻了個身，眼睛還沒睜開，手往榻邊一搭準備撐著坐起來，忽然指尖碰到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
我迷迷糊糊地低頭一看。
然後整個人首接從榻上彈了起來，後背“咚”地撞在牆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素娥跪在榻邊的地上，整整齊齊地跪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一動不動的。看那姿勢，分明是己經跪了有一會兒了。
“你——”我驚魂未定地捂著後腦勺，“你怎麼跪在這兒？”
素娥抬起臉來，眼睛是紅的，眼眶底下青了一圈，像是哭過了又像是整夜沒睡。她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又輕又顫：“少爺……奴婢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得罪了您？您……您要是不滿意奴婢，您跟奴婢說，奴婢改。只求您別把奴婢打發出去，奴婢不想再被賣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顆一顆地砸在膝蓋上的裙面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她趕緊拿袖子去擦，越擦越急，越急眼淚掉得越多，整張臉上又是淚又是袖子擦出來的紅印子，狼狽得不行。
我一屁股坐回榻上，愣愣地看著她。
不想再被賣了。
這幾個字砸在我心口上，忽然間讓我整個人都清醒了。我看著她跪在地上縮成小小一團的樣子，忽然想到一個讓我後背發涼的念頭——我穿過來的時候運氣好，成了將軍府的少爺，哪怕是個男版林黛玉，那也是錦衣玉食的下半輩子。可萬一我穿成了個奴才呢？萬一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是個在灶臺前劈柴燒火的小廝，或者是個跟素娥一樣被人挑來揀去的奴僕呢？那我該怎麼辦？誰會把我從地上拉起來說“你以後跟著我就行了”？
我打了個哆嗦，趕緊把這念頭甩出去。太可怕了，光是想想就覺得喘不上氣。
“你先起來，”我伸手想扶她，她往後縮了縮不敢讓我碰。我只好收回手，放軟了語氣，“素娥，你先站起來說話，別跪著。”
她不動，眼淚還在掉，聲音悶在袖子裡：“少爺不原諒奴婢，奴婢就不起來。”
“我沒有怪你！”我急了，又不敢太大聲怕把人嚇著，“你什麼都沒做錯，我昨天把你一個人留在屋裡睡，不是嫌棄你，也不是對你不滿意。我跟你剛認識，我……我不習慣上來就做那種事，你明白嗎？”
素娥的哭聲頓了一下，從袖子縫裡露出半隻紅紅的眼睛看我。
我看她終於肯聽我說話了，趕緊乘勝追擊：“而且我也得問問你自個兒的意思。你要是心裡頭不願意，我就把你送回老太太屋裡去當差，就說我這邊人夠了，你就當是普通丫鬟在壽安堂伺候，我保證不讓老太太為難你。賣身契的事兒我讓管家想辦法，總歸不讓你吃虧。”
素娥把袖子放下來了，露出那張淚痕斑斑的臉。她拼命搖頭，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眼淚都甩出來了：“奴婢願意的！奴婢是來伺候少爺的，奴婢哪兒都不想去！求少爺別趕奴婢走！”
我嘆了口氣，把剩下的半句話在肚子裡掂了掂，還是說了出來：“素娥，你要想清楚。通房這事兒跟普通丫鬟不一樣，沒有回頭路的。往後我肯定會娶正室夫人，到時候你怎麼辦？你要是進了這屋，以後就是個妾的命了，一輩子在人底下。你年輕輕的，真的想好了？”
素娥抬起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看著我，那雙哭紅的眼睛裡居然有了一絲堅定的光。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但己經不抖了：“奴婢想好了。奴婢不求什麼名分，也不求什麼風光，只要少爺對奴婢好，奴婢就一輩子伺候您，往後伺候您的夫人，伺候您的小少爺。奴婢絕不敢起別的心思，只求少爺……別不要我。”
我張了張嘴，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跪在那兒，仰著臉看我，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貓蹲在門口等人開門。我看著她，心裡頭那些“現代人價值觀”的大道理忽然就說不出口了。這不是我上輩子那個世界，這個時代的她，能找到一個安穩的屋簷己經是最好的出路了。而我能給她的，就是那個屋簷。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行。那你就先在這兒待著，咱倆熟悉熟悉。你別動不動就跪，我也別老想著躲你，等過些日子再說，成嗎？”
素娥的嘴角先是抿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上翹了一個小弧度。她臉上還掛著淚珠子，可那個笑卻是真真切切的，像雨停了之後從雲縫裡漏出來的第一道光。她衝我點了點頭，重重地點了兩下。
然後她忽然就站起來了，跟換了個人似的，袖子一抹臉，轉身就開始收拾屋子。疊被褥的疊被褥，收拾書案的收拾書案，動作利落得把春杏都驚著了。春杏端著銅盆進來的時候看見素娥正在替我疊衣裳，愣了一下，兩個姑娘對視一眼，素娥衝她笑了笑，春杏的臉微微紅了紅，低下頭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我坐在榻沿上看著素娥在屋裡轉來轉去地忙活，擦桌子擺花瓶疊衣裳，連我平時隨手擱在架子上的一本書她都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灰再放回去。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頓，小聲問了句：“少爺早飯想吃點什麼？奴婢去廚房吩咐。”
我看著她那張還帶著淚痕的笑臉，心裡頭那點滋味說不出是酸是甜。我揉了揉還隱隱發疼的太陽穴，說了句：“粥就行，清淡點的。”
她點點頭，轉身快步出去了。腳步聲輕快利落，像是一腳踩進了一池春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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